陳默看著眼前紮紮實實的雨幕,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清淺的笑容。

千方百計設下的第二關,就隻有這點強度嗎?

怪不得你這裏是外門啊,詭話地。

陳默心念一動,抬腳就往雨幕裏走,像是打算和這密密麻麻的雨幕,來一場酣暢淋漓的自由搏擊。

就在他的左腳伸進雨幕裏的一瞬間。

“唰——”

紅蓋頭伴隨著陳默的心意,淩空出現,“砰”一下拓寬到三尺有餘,嚴嚴實實地罩在陳默頭頂三寸左右的位置,像是有人在陳默的頭頂上,撐起了一把密不透風的大傘。

蓋頭的邊緣微微垂落下來,紅色的布在陳默的頭頂上飄著,邊角在風裏輕輕地搖晃,像是在唱歌。

血雨落在紅蓋頭上,發出“噗噗”的聲響,像普普通通的雨滴打在傘麵上,順著傘麵上的斜坡就淌下去了,留下的不過是一道不甚清晰的水痕。

紅蓋頭下麵的布甚至還是幹的。被紅蓋頭牢牢罩住的陳默自然渾身上下也十分幹爽,沒有半點被血雨沾染的痕跡。

“啪嗒啪嗒啪嗒……”

血雨順著紅蓋頭的邊角密密麻麻地往下淌,滾落在地上,石階上被燙出兩排細密小坑組成的凹槽。

陳默慢慢悠悠地走在石階上,絲毫不受周圍的雨幕影響,看起來格外氣定神閑。

周遭的血雨越下越大,似乎是感受到了陳默的不在意,玩了命似的往下砸。

陳默並沒有使用鬼新娘的力量來加強視力。他的自然視野範圍從前後十級台階,逐漸變成五級,直到現在,陳默已經隻能看見眼前的三級台階。

周圍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呼嘯的風聲,不是細密的雨聲,而是一陣一陣、似有若無的哭泣聲。

這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霧氣深處,從雨幕之外。又像是離陳默很近,從石階兩邊的枯草叢裏,從一根根矗立著的石柱後麵。

這哭聲實在不像是一個人發出來的,而是很多人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歇斯底裏地哭,有的在狼哭鬼叫地嚎,有的在地嚶嚶懨懨地嗚咽。

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在淒涼的血雨腥風裏,顯得十分淒厲。

陳默一眼都沒有多瞧,腳步沒停,依然穩穩地走在石階上。他的目光看著前方,看著眼前被血雨腐蝕的三級石階,一腳一腳地踩上去。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階中央,不快不慢。遠處的哭聲逐漸逼近,近處的哭聲更是如在耳畔,越來越淒涼,越來越響,像是有人趴在陳默耳邊哭似的。

陳默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仍然沒有回頭。

血雨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滾,紅蓋頭依然悠悠地飄在陳默頭頂三寸之處,把陳默罩得嚴嚴實實的,陳默的衣服始終是幹的。

陳默就這樣在腥風血雨、鬼哭狼嚎之間,不緊不慢地不知道走了多久。

近在耳畔的哭聲忽然停了。

不是循序漸進、慢慢停下的,而是“唰”的一下,像被人摁下了關閉鍵似的,戛然而止。

密密麻麻的血雨和酸腐腥臭的風也停下來了,和哭聲一樣,如同一個忽然被人擰緊的水龍頭,再沒有半滴水、半縷風。

天還是陰沉沉的暗色,和剛剛一樣,透著鮮豔的猩紅。但已經不再往下壓了,而是停在半空中,像一塊被人刻意掛在那裏的紅布。

陳默終於稍微緩了緩腳步,環視四周。

看來第二輪考驗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後麵還有沒有節目在等著他。

陳默拾級而上,走沒一會兒,他恍然發覺,遠處似乎開始出現零零散散的光點。

這是什麽?

總不能告訴他,在這枯山頭上,還有星星點點的村落人家吧?而且細看之下,這光也根本不像尋常人家點起來的燭光。

這些光點是青綠色的,一簇一簇的,在石階兩邊稍遠的草叢後麵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那裏點起了一盞一盞的燈。

那光不是亮的,是冷的,遙遙地晃在石階上,把石階都照出了些許青綠色。有一些零零散散地飄落到石階兩旁的石柱上,石柱上的字像是活了一樣,在光裏恣意地舞動扭曲。

陳默放慢了腳步,左手已然握住了刀柄。

遠處的那些光點忽然開始大範圍地移動。不是隻是往他這邊動,更是往石階上動。

一個兩個青綠色的光點從枯草叢裏飄出來,從高聳的古樹之後飄出來,從四麵八方飄出來,飄到石階上,飄到陳默身邊。

那飄過來的根本不是什麽青綠色的燈光,而是屍體。不是躺著的屍體,是站著的、會走的、眼窩裏燃著鬼火的屍體。

它們穿著破爛的袍子,袍子上的顏色已經分不清了,有的發灰,有的發黑,有的發褐。它們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幹癟的,像放了很多年的橘子。

它們的指甲很長,很銳利,是黑色的,像五把碎玻璃紮在指尖。

無數行屍走肉一步一步地朝陳默走過來,沒有腳步聲,隻有鬼火在昏暗的環境裏跳躍。

噗,噗,噗。

眼前突然出現的東西,讓陳默一時難以分辨。

陳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他在識海裏喊了一聲。

【夏嵐。】

【我在。】

夏嵐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有人在耳邊吹了一口氣。

【幫我檢測一下,周圍有多少屍詭。我想避著走,先到山門再說。】

夏嵐沉默了一秒。

【……二十七個。還在增加。】

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二十七個。避不開了。

他的識海裏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很冷,很輕,像冰麵下流動的水。

【不用躲。】

竟然是鬼新娘。

【來了你就殺。】

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感受什麽。

【這部分力量,我可以吸收。】

真是鐵鞋踏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之前還在考慮出去之後重刷【鬼新娘】,增強鬼新娘的力量,沒想到剛打上瞌睡,枕頭就遞過來了。

陳默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握緊刀柄,從背後抽出黑金古刀。

夏嵐的力量湧上來了,溫熱,從胸牌裏流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流到刀柄上,流到刀身上。

鬼新娘的力量也湧上來了,涼意從紅蓋頭裏滲出來,從頭頂往下淌,淌到他的手上,淌到他的刀上。

兩股力量在刀身上交匯,溫的變涼,涼的變溫,最後變成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

明明剛剛斬過血雨,但刀身卻絲毫不見沾染。泛起的那層光,依然是燦然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