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劉萌萌站在焚屍爐前麵,灰色的袍子拖在地上,高馬尾紮得很緊,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被火光映成橘紅色。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也張著,吃驚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浮誇。
“臥槽啊陳默,你怎麽會來這兒?”
劉萌萌的音調又高又脆,在空曠的院子裏,甚至出現了回音。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陳默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們之間,應當沒什麽深仇大恨吧?”
劉萌萌抬起手,在嘴邊扇了扇空氣,“呸呸呸”了三聲,臉上的表情從浮誇的驚訝切換成了一種不太自然的隨意。
“哎呀,突然有點性情了嘛,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了。”
她說著,繞著陳默轉了兩圈,腳尖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劉萌萌的目光從陳默的臉移到他的衣服,從他的衣服移到他的鞋,又從他的鞋移回他的臉。嘴裏的嘖嘖聲像在打量一件擺在櫥窗裏的東西。
“但是你怎麽會進到這個副本裏來?”
劉萌萌停下來,站在陳默麵前,仰著頭,似乎在觀察著什麽。
“你知道這個副本啥等級不?”
陳默的臉上不動聲色。
“隨機匹配進來的。不知道。”
劉萌萌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睛裏迅速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消失了。
“你小子別的不說,這個狗屎運還真是好啊。”
她的嘴角很刻意地彎了一下,又收回去。
“這是A級副本【淬屍山】。我可是交了500個幣特意選的。”
陳默的眉頭微微一動。
500個幣,A級副本。
果然正如他之前所想,這個副本的等級比之前的都更高。
“這個副本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陳默看向劉萌萌,狀似不經意地詢問。
“為什麽特意選?”
劉萌萌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刻意的、浮誇的變,是一種很自然的、從裏往外透出來的得意。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上彎,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個人等了好久,終於等到有人問這句話。
“這個副本是我之前偶然一次匹配到的。”
劉萌萌特意放慢了聲音,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裏相當於一個正常運轉的小世界。每個被投放進來的玩家,身份千差萬別。會有NPC來給你交代任務,身份不同,任務不同。”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具體都有什麽身份的話,我了解的也不多,我也隻來過三次。但在這個副本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的行為必須與身份相匹配,隻要當前場景裏有NPC。”
說著,劉萌萌微微抬頭,像回憶似的。
“你可能還不知道,這裏的NPC和其他副本裏截然不同。每個人都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有思想,能行動,會根據你的話、你的行為作出相應的反應。”
陳默聽著,沒有說話。他的腦子裏在瘋狂運轉。
他想起推車的那兩個人,想起瘦高個兒說的“沒見過你”“你是哪個山頭的”,想起矮胖墩兒說的“那他肯定是外門的人”。
他們不是背景板,而是是活生生的人,和此時此刻劉萌萌介紹的一模一樣。
陳默的手指掩在長長的衣袖之下,無意識摩挲著。
“那這個副本相當於自由探索世界了?”
陳默看著劉萌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如果是這樣的話,怎麽才算通關呢?”
劉萌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她的下巴放下來,嘴角放平,眼睛裏的光也暗了。
“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宣讀規則。
“這就是這個副本的詭異之處。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通關。可能是完成了某項任務,可能是你和誰說了一句什麽話。反正目前為止,我沒有摸到規律。”
陳默挑了挑眉,語氣頗為新奇。
“那也就是說,每個人在副本裏的生存時長天然就是不一樣的。這不是越活越倒黴嗎?”
劉萌萌抬起頭看向陳默,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神秘莫測的笑容。
“越活越倒黴?那你也得首先保證自己能活下去。”
她的聲音再次活潑起來。
“你以為這個副本這麽好活呢?好好做任務,努力保活吧你!”
說完,劉萌萌頓了頓,下巴朝門口那輛木板車努了努。
“你現在的任務是什麽?”
陳默轉過身,走到門口,把車推進來。車輪在石板地上滾,咯吱咯吱地響。他推著車走到焚屍爐前麵,停下來。車上的屍體還堆著,草席還蓋著,一動不動。
“這就是我的任務。”
劉萌萌湊過來,低頭看著車上的屍體。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窩趣,你是運屍工啊?我還沒托生過這個身份,但感覺不是什麽好活兒啊。”
陳默還沒來得及回答,眼前的車鬥裏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劉萌萌顯然也聽到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同時轉到車上。
車上的屍體動了。不是一具,是所有。那些草席下麵的身體開始蠕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身。草席從屍體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具屍體坐起來了,閉著眼,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屍體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車上下來,腳踩在地上,站不穩,晃了幾下,然後站直了。
它們的眼睛始終閉著,但它們的身體在十分麻利地走動。眾屍體們排成一列,井然有序地朝焚屍爐走過去。
畫麵一時有些詭異。
陳默的手指在車把上收緊了一下。他看著那些屍體,看著它們一步一步地走向焚屍爐,看著它們跳進去,被火焰吞沒。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
劉萌萌站在他旁邊,嘴張著,眼睛瞪著。
“臥槽……這,這場景我也是第一次見啊。”
她的聲音很小,但語氣十分震驚。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不在焚屍爐上,在那些屍體上。他盯著它們的臉,盯著它們的皮膚,盯著它們的指甲。他的腦子裏在轉,轉得很快。
“不對。”
陳默忽然開口。
劉萌萌正盯著眼前屍體排隊二次紫砂的奇觀,聞言轉過頭,看向陳默。
“什麽不對?”
陳默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落在那些屍體上。
“這些……不是屍體。”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是還活著的人。”
劉萌萌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你怎麽知道?”
“你看它的指甲。”
陳默伸手指著最後一具正在往焚屍爐裏走的“屍體”。
“指甲蓋是粉紅色的,有光澤。屍體的指甲是灰白色的,沒有光澤。你再看看它的皮膚。”
他的手指移了一下。
“皮膚上有毛孔,毛孔裏有汗。屍體的皮膚是光滑的,沒有毛孔,不會有汗。”
他收回手,看著劉萌萌。
“這些都是活人才有的特征。”
劉萌萌看向陳默,眼神中沒有對活人跳焚屍爐的震驚,隻有對陳默本人的好奇。
“這你也知道?”
她的聲音饒有興致。
“之前維多利亞總說你這也知道那也知道的,我還當她被你嘰裏咕嚕的一堆鬼話騙麻了呢。我說你們演員真的需要了解這麽多東西嗎?”
陳默沒有回答劉萌萌的話,他盯著劉萌萌的臉,問出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活人獻祭,你似乎一點也不吃驚?”
劉萌萌聳了聳肩,臉上是一副司空見慣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有什麽好吃驚的,我不是說了嗎,這個副本,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活著。至少這一車都是NPC,你以為不會有一車玩家被運過來嗎?”
他沒再說話,轉過頭,看著最後一具“屍體”走進焚屍爐,火焰逐漸吞沒它的身體,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陳默心中對於這個副本的評價又刷新了一層。
最後一具“屍體”完全進去了,火焰炸開,不是那種慢慢燒的炸,是“轟”的一聲,像有人往爐子裏倒了一桶油。
“啊——!”
一旁的劉萌萌驚叫了一聲。此刻她沒空再管陳默回不回答了,竄起來的火焰差點把她的衣角燒著。
陳默早已觀察到竄天的爐火,適時往後退了兩步,抬起手臂擋住臉。劉萌萌見狀,趕緊跟著往後退,退得比陳默還遠,躲在柱子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
陳默沒有挪開目光,依舊看著焚屍爐。
火光衝天,把整個院子都照成了橘紅色。熱浪撲麵而來,火焰燒了很久。久到陳默的手臂被烤得發燙,久到院子裏的石板地都被烤幹了。
火焰漸漸熄滅了。不是慢慢滅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擰煤氣灶的開關,火苗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氣味。不是燒焦的臭味,是一種很奇怪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花香,又像果香,又像有人在煮粥。
陳默放下手臂,站在焚屍爐前麵,看著爐膛。爐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灰,沒有渣,沒有骨頭。隻有一粒圓滾滾的東西,躺在爐膛正中央。
乒乓球大小,表麵泛著一層很淡很淡的金光。那光不是火光的餘燼,是它自己發的光,很弱,但很穩,像一顆被人放在那裏的夜明珠。
劉萌萌從柱子後麵探出頭來,看著爐膛裏的那粒東西。
“這是……”
她的聲音頗有些新奇。
“等會兒,你是說焚屍爐裏煉出金丹來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走近了一步,彎下腰,看著那粒東西。
劉萌萌也走過來了。她站在陳默旁邊,低著頭,看著爐子裏那粒東西。
“這大金丹……嘿,要不你品鑒一下?”
她的聲音裏帶著十足的揶揄。
陳默看著眼前這粒金丹,心中神思百轉。
活人煉祭的產物嗎?
陳默伸出手,把金丹從爐膛裏撿起來。金光在他的掌心裏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