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到站的時候,陳默最後一個下車。夜風灌進領口,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拉上外套拉鏈,快步走進小區。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跺了跺腳,燈又亮了。

上樓,開門,換鞋,動作一氣嗬成。

陳默走進臥室,沒有開燈,坐在**,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我想查一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章洱的聲音響起。

“誰?”

“不知道。”

陳默的手無意識摩挲著床單。

“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臉。在灰界裏見過,在公交站台上見過,在商場門口見過。他跟著我。”

章洱又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不確定。但感覺像。”

章洱歎了口氣。

“我幫你查查。你這幾天小心點,別一個人走夜路。有事打我電話。”

陳默“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章洱的效率很快,陳默剛收拾好東西走進浴室,手機就在口袋裏震了幾下。

“嗡——嗡——嗡——”

陳默掏出來,是章洱發來的消息。

“查了監控,你說的那幾個人,都不是同一個。公交站台那個是個等車的上班族,商場門口那個是個發傳單的。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陳默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

“謝了。”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扔在客廳的沙發上,走進浴室。

水聲嘩嘩的,蒸汽彌漫。陳默閉著眼站在花灑下麵,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往下淌,腦子裏還在轉那個穿黑衣服的人。

章洱說不是同一個人,也許是角度問題,也許是光線問題,也許是他自己太敏感了。

陳默睜開眼,關掉水,擦幹身體,關了燈躺到**,複盤著今天的劇本進度,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又是灰界。灰色的霧,灰色的地,灰色的石碑。

陳默已經習慣了,甚至懶得歎氣。走到石碑前,劃了50詭幣,塞進凹槽,轉身,等著身體變淡。

灰霧從眼前湧過去的時候,他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上次站著人的方向。霧裏是空的,什麽都沒有。陳默的身體淡了,散了,意識沉下去。

“嗡嗡嗡——”

第二天一早,劉哥的電話準時響起。

陳默撈過手機接起來,那邊已經是一副火燒眉毛的架勢。

“起了沒起了沒?今天第一場是你的,別遲到!我已經在路上了!”

“嗯。”

陳默隨意應了一聲,利落地掛斷電話,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幾顆星星還沒完全隱去。

劉哥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了,車窗搖下來,他的腦袋探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下麵有青黑,但精神很好。

“昨晚睡得好不好?”

劉哥一邊開車一邊問。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還行。”

“我跟你說,今天這場戲可重要了。趙導昨天收工的時候跟我說,他對你之前幾場的表現特別滿意,今天這場是重頭戲,你要是能 hold住,後麵就順了。”

劉哥說著說著,聲音拔高了。

“嗯。”

陳默依舊應了一聲,沒接話。

車到影視基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陳默下車,走進化妝間。化妝師還是那個年輕姑娘,看見他進來,笑了笑,指了指椅子。陳默坐下,閉上眼睛。

化妝師的手很輕,粉撲在臉上掃過,像羽毛。她一邊化一邊小聲和陳默說話。

“你昨天那個轉身的動作,我看了回放,特別帥。”

“謝謝。”

陳默沒有睜眼,溫和地吐出兩個字。

今天的戲在攝影棚裏,搭的是一個墓室的主殿。道具組花了好幾天搭建,石柱、石台、壁畫、棺槨,一應俱全。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石壁上投下暗影,整個場景陰森而肅穆。

陳默穿著那身黑色短打,兜帽罩在頭上,手裏握著刀,站在石柱旁邊。對麵站著幾個穿黑衣的群演,扮演的是守墓的詭影。

趙導坐在監視器後麵,手裏拿著對講機。

“準備好了嗎?”

陳默點了點頭。

場記板“啪”地一聲合上。

“開始!”

陳默動了。他沒有衝,而是慢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子落在石板上,沒有聲音。對麵的群演衝上來,手裏的刀朝他劈過來。

陳默沒有躲,側身,刀從左邊砍過來,他抬手架住,然後一推,那人退了好幾步。

第二個衝上來,陳默往前邁了一步,刀從下往上撩,那人手裏的刀脫手飛出,落在地上,叮叮當當滾了幾圈。

第三個、第四個一起衝上來,陳默往後退了半步,刀橫在身前,擋住了兩把同時劈下來的刀。

“鐺”的一聲,火花四濺,陳默的手腕一轉,兩把刀被震開,他反手一刀,刀尖停在第一個人的喉嚨前麵,又一刀,停在第二個人的胸前。

“哢!”

趙導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麵傳過來。

“過了。準備下一鏡。”

陳默收回刀,走到旁邊。劉哥遞過來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武術指導走過來,看著他。

“你剛才那一下震開兩把刀,是用了多大的力?”

陳默把水遞回去。

“沒多大力。”

武術指導皺了皺眉,想說點什麽,又沒說。

中午休息的時候,陳默坐在折疊椅上吃盒飯。旁邊幾個群演在聊天,聲音不大,但他聽得見。

“……聽說了嗎?昨晚又有人被拉走了。”

“誰?”

“不知道,反正是隔壁組的,說是晚上在休息間,莫名其妙就叫不醒了,送醫院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吧?”

“可不是嘛……”

陳默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吃了起來。

被拉進副本世界裏死亡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陳默把盒飯吃得幹幹淨淨,把盒子扔進垃圾桶,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下午的戲是吊威亞。陳默被吊到半空中,底下是綠色的幕布,周圍是幾個工作人員拉著繩子。

武術指導在下麵高喊指導。

“你先試一下動作,不用太用力,找到感覺就行。”

陳默點了點頭。威亞拉起來,他的身體升到三米高的位置,停住了。

他握著刀,做出一個從高處往下劈的動作,身體前傾,重心往前移,威亞的繩子繃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陳默又做了幾個動作,轉身、揮刀、翻身,每一個動作都很穩,刀光在燈光下閃了幾下。

趙導在監視器後麵看著,沒有說話。等陳默落地,他拿起對講機。

“再來一遍,這次把速度提起來,要有那種從天而降的感覺。”

陳默點了點頭,又升上去。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刀揮出去的時候帶著風聲,落地的瞬間,他的膝蓋微曲,卸掉衝擊力,站起來,刀橫在身前,眼睛盯著前方。

攝影棚裏安靜了一瞬,然後趙導的聲音響起來。

“好!過了!”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陳默換下戲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攝影棚。劉哥已經開著車等在門口了,看見他出來,按了一下喇叭。

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開出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停車場裏有一盞路燈,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低著頭。

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車拐了個彎,那個人消失在鏡子裏。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陳默推開門,換鞋,走進臥室。他拿出手機,給章洱發了一條消息。

“又看見他了。公交站台,停車場,都是同一個位置,站著不動。”

消息發出去,等了幾分鍾,沒有回複。陳默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去浴室洗澡。

水聲嘩嘩的,蒸汽彌漫。陳默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

那個人是誰?為什麽要跟著他?

如果是神秘人的手下,為什麽不動手?如果隻是幻覺,為什麽這麽真實?

陳默睜開眼,關掉水,擦幹身體,穿上睡衣。

躺在**,他又看了一眼手機。章洱還是沒有回複。

這也很不尋常,章洱回消息的速度一向很快,今天這是怎麽了。

陳默把手機放回去,關掉燈。窗簾縫隙裏的光還是那樣細,那樣白。他緩緩閉上眼睛。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章洱的電話打來了。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沒睡好。

“你昨天說的那個人,我查了停車場的監控。沒有穿黑色衣服的人。”

陳默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

“我看見了。”

章洱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你最近的劇組戲份很重嗎,我認為最好能請假休息一天,給我點時間,我不信他不露出馬腳。”

陳默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

“不用。我照常出去,他才會現身。”

章洱歎了口氣。

“那你小心點。有事打我電話。”

陳默“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他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對麵樓的牆上,牆是白的,光也是白的。

陳默站在單元樓門口,看著那條老街,看著那些早餐攤,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人。

沒有穿黑色衣服的人。

他收回目光,走向劉哥的車。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單元樓門口,那盞還亮著的路燈下麵,赫然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

那人直勾勾地盯著車子離開的方向,一動不動。

陳默的瞳孔驟縮,一轉頭,人影再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