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洱盯著陳默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很大聲的,是很輕的、很快的、像一個人剛從水裏爬出來、喘了一口氣的笑。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陳默麵前,彎下腰,湊近他的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陳默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往後退了半步。
“你咋了?”
章洱直起身,雙手叉腰,語氣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篤定。
“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種嘴賤賤的感覺,才是你。”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
“之前被困在裏麵的時候,那個‘陳默’上來就對我噓寒問暖,‘你還好嗎’‘你沒事吧’。我當時一把就推開了,我說這不可能是陳默!他什麽時候這麽客氣過?”
陳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對我的印象就是一個不會噓寒問暖的人?”
章洱理直氣壯地點頭。
“對。”
陳默沒再說話,把刀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等著其他人醒。
第一個醒的是田蕊。她的身體從虛變實,像有人把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慢慢烘幹,顏色一點一點地回來。她的眼睛猛地睜開,手已經伸進兜裏,摸到劍柄上了。
田蕊的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室,掃過章洱,掃過陳默,掃過那些還在昏睡的人。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隊長?”
她的聲音有點啞。章洱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來了。”
田蕊的手從劍柄上鬆開,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軟在椅子上。
“嚇死我了……”
她的聲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說話。
第二個醒的是皇甫流。他醒來的方式和田蕊截然不同。不是猛地睜眼,是慢慢地、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他的眼皮動了幾下,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騰地坐起來,拳頭已經攥緊了,精鋼的皮膚從指尖亮到手腕,從手腕亮到手臂。
皇甫流看見章洱,看見陳默,看見田蕊,拳頭鬆開了,皮膚恢複了正常的顏色。
“回來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
章洱點了點頭。
張睿是第三個。他的眼鏡還歪在鼻梁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伸手摸眼鏡。
他把眼鏡扶正,透過那副碎了一半鏡片的眼鏡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那些人。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搭了一下,又鬆開。
冷月是第四個。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站在窗邊了,手搭在窗簾上,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位置。她沒有說話,隻是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麵。
陽光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常安是第五個。他醒來的時候,手裏還捏著那根銀針。針尖的光已經滅了,暗了。
他低頭看著那根針,看了好幾秒,把針收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到田蕊旁邊,手搭在她手腕上,摸了一下脈。
“沒事。”
所有人都醒了。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七嘴八舌地吵起來。
田蕊先開口,聲音又急又快。
“我夢見自己在那個地方沒出來,一直被關在籠子裏,那個東西一直追著我,我怎麽跑都跑不掉。然後聽見一個聲音喊我,是局長的聲音。他喊了好幾聲,我才找到門。”
皇甫流點了點頭。
“我也是。局長喊我出來的。”
張睿推了推眼鏡。
“我也是。”
冷月沒有回頭,背對著大家說了一個字。
“嗯。”
常安的聲音很輕。
“我也是。局長喊了一聲‘常安’,我就醒了。”
章洱聽著這些話,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她想起自己在那個灰色的空間裏,想起那扇門,想起門後麵那片黑,想起局長喊她的那一聲。
都是一樣的。所有人都是在局長喊了一聲之後,才找到門,才出來的。
陳默坐在桌子對麵,沒有說話。沒有人問他夢見了什麽,沒有人問他聽見了什麽。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章洱清了清嗓子。
“辛苦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次情況特殊,我需要立刻向上級匯報。大家都先回去休息。”
皇甫流從桌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幾聲。
“終於能回去了。我餓死了。”
張睿站起來,把碎了的眼鏡摘下來,攥在手裏,揣進口袋裏。
冷月從窗邊走過來,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很輕,沒有聲音。田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冷月往外走。
幾個人魚貫而出。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陳默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握著刀,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章洱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陳默。”
陳默停下來,沒有回頭。
“今天的事,謝了。”
陳默略一點頭,沒有說話,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裏隻剩下章洱一個人。她站在窗邊,窗簾還拉著,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她看著那道白線,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她從口袋裏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沒有說話,等著對麵開口。
“都出來了吧?”
局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和剛才在那個灰色空間裏喊她的時候一樣,很沉,很穩,但多了一絲疲憊。
章洱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都出來了,局長。”
“京市小隊調到你們那邊去了。之後和你們一起在魔都工作。”
局長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章洱消化這個消息。章洱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這次的情況十分凶險。”
局長的聲音低下來。
“你們能出來,一方麵是上麵使了一招調虎離山,用錯誤信息把那個人釣走了。另一方麵——”
局長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探尋。
“是你們在競技場裏做了什麽。一般來說,進了那種地方,非死即殘。像你們這樣能全須全尾出來的,罕見。”
章洱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她想起那些詭異的紫色光,想起陳默嘴裏念的那些聽不懂的話,想起混沌低下頭、趴在地上、像一座安靜下來的山。
她的嘴動了一下,把競技場裏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黑天開始,到混沌,到那些被咬斷的鐵柱,到那本怎麽都毀不掉的書,到陳默把書喂給混沌,到那道金色的光,到那個灰色的空間,到局長喊她的那一聲。
章洱說了很久,局長一直聽著,沒有說話。
等她說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章洱以為局長掛了,看了一眼屏幕,還在通話中。
“提高陳默的待遇等級。”
局長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穩。
“他的能力太過多樣,不能隻是簡單地看作一個普普通通的D級天賦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章洱等待著局長的下一步指示。
“以後……”
局長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更大的造化,可能需要他。或者,他將成為這場死局中唯一的變局。”
章洱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沒有聽懂,但她記住了。
章洱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那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的白線,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看著路上行色匆匆走過的人。
……
陳默推開家門,換了鞋,走進浴室。水很熱,蒸汽把鏡子糊住了,看不清自己的臉。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膚都皺了。擦幹身體,換了件幹淨的衣服,躺在**。
天花板是白的,和508會議室的天花板一樣的白。他盯著那道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紋看了很久。腦子裏還在轉,轉得比剛才慢了,但還在轉。
陳默想起那些詭異,想起那些被他驅使的詭異,想起黑天,想起混沌,想起那些從它們身上長出來的紫色的光。
【趕屍人】。
本以為是天要亡他,沒想到竟然還能柳暗花明。
陳默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一下,心中琢磨著:要是能帶出來就好了……像鬼新娘這樣,像夏嵐這樣……
陳默閉上眼睛。那些詭異的臉在黑暗中浮出來,一張一張的,黑天、混沌、三頭鳥、魁舞三姬,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它們站在那裏,低著頭,不動,像被人關掉的機器。陳默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後它們消失了。黑暗中什麽都沒有了。
陳默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有一層很淡的紅色,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像快要熄滅的炭。
血月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