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一定有什麽東西,被他漏掉了。

常平站在508魔都小隊的臨時辦公室門口,緩緩睜開眼。

門開著,燈也亮著,但裏麵沒有人。椅子歪著,桌子上攤著一本檔案冊,翻開的這一頁被什麽東西壓出了一個印子。

咖啡杯放在桌角,杯口有一圈茶漬,手指摸上去是涼的,涼到像放了很久。

半開的窗戶,風從窗縫裏擠進來,窗簾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常平的手指在門框上搭著,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常安在這裏。那種感覺從胸口的位置往外滲,很輕,很細,像一根被風吹著的線,纏在他手指上。

他的弟弟就在這個房間裏,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常平的目光從門口掃到窗台,從窗台掃到桌子,從桌子掃到牆角。

空的,都是空的。

常平走進辦公室,腳踩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他走到桌邊,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東西。

檔案攤開的那一頁被人折了一個角,咖啡杯旁邊放著一支筆,筆帽沒有蓋。椅子歪著的角度,是有人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一下,往後滑了半寸。

他弟弟可能就站在這個位置,端著這杯咖啡,和他的隊友討論著這本檔案裏的某個案件。然後一道白光,人沒了,咖啡還在,檔案還在,筆還在。

常平的目光落在桌子正中央。那裏放著一張紙,折了兩折,邊角翹著。他伸手拿起來,展開。

紙上畫著一個人。黑色的鬥篷,從頭裹到腳,兜帽壓得很低,邊緣有暗紋,兜帽下麵是一片黑,什麽都沒有的黑。

那黑不是顏料塗上去的,是空的,像被人挖掉了一塊,露出後麵的虛空。

常平的手指捏著紙角,指腹在紙麵上蹭了一下。

紙是涼的,很涼,一股陰冷的感覺從紙麵上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胸口。

常平死死盯著畫上這片什麽都沒有的黑,大腦飛速運轉。有什麽信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太快了,他隻能抓住一點點邊角。

盡管眼下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魔都小隊的失蹤和這張紙上畫的人有關,但常平下意識覺得,就是畫上的這個人,把魔都小隊的人都帶走了。

不然一個好端端的詭異辦案組辦公室裏,怎麽會出現一張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速寫?

這張人物速寫上的人,到底是誰?

常平折好紙,塞進口袋裏,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站著幾個人,都穿著灰色夾克,拉鏈拉到最高,領口豎著。看見常平出來,都圍上來了。

“隊長,怎麽樣?”

站在最前麵的是個高個子男人,頭上戴了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開口的聲音比帽簷更低。

“有什麽線索嗎?”

常平的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張折好的紙。紙角紮著他的手指,有點疼。

“一張畫。畫上的人,穿著黑色鬥篷,看不見臉。他們消失之前,應該是在看這張畫。”

“那他們人呢?常安呢?你不是能感覺到他嗎?”

高個男旁邊,一頭披肩長卷發的女生語氣急切,帶著濃濃的擔憂。

常平的手指在紙角上蹭了一下。

“能感覺到。”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極力壓製著自己的情緒。

“他就在這裏。在這個房間裏。但我看不見他。”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裏的燈管嗡嗡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氣。

“那現在咋辦?”

柯朝撓了撓頭,手臂上棕黑色的肌肉緊繃,臉上寫著為難。

“我們是來支援的,人還沒見著,整個小隊都沒了。局長那邊——”

“寧冬,立刻聯係局長。”

常平打斷了柯朝沒說完的話,轉頭看向一旁的短發女生,語氣嚴肅。

“快。”

接到隊長的指令,寧冬立刻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手機響了幾聲,又響了幾聲,沒人接。她掛斷電話,又撥了一遍。

這次接通了,還沒等寧冬說話,對麵似乎簡短地交代了兩句,又掛了。寧冬抬起頭,看向常平。

“隊長,電話裏說局長在開會。上麵臨時通知的,誰都不許打擾。”

常平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手中的速寫紙。

“什麽時候的事?”

“咱們出發之後。大概……一個小時前。”

常平沒有說話。他的手指還捏著那張速寫,紙角被他捏出了褶皺。

“那等局長出來再說。”

走廊裏又安靜了下來,蒼白的燈亮著,照在每個人臉上,每個人的臉都是白的。

“隊長,咱們就這麽幹等著嗎,等到什麽時候?萬一局長開一天的會呢?萬一開到明天呢?他們等得了嗎?”

站在最前麵的高個子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咱現在連他們在哪兒都不知道。等下去,等來的可能不是他們回來的消息……”

他沒有說完,但每個人都聽懂了。

常平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轉過身,重新看向辦公室,屋內陳設依舊。

他們從京市過來,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一下車就直奔這裏。

支援魔都小隊,上麵是這麽說的。現在支援對象不見了,在辦公室裏憑空消失了,他們手裏沒有任何線索信息。

“武山,你也別為難隊長了,常安不見了,他現在比誰都著急。”

高個子身側,一頭柔順黑色長發的女生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撫。她的聲音十分溫柔,仿佛帶著洗滌人心的魔力。

“但整個魔都這麽大,去哪兒找?他們是在辦公室裏消失的,又不是在大街上。總不能挨家挨戶敲門問吧?”

“盛秋說得對,甚至不一定在魔都。”

寧冬凝眉,聲音十分冷靜地肯定了黑色長發女生說的話。

“既然這個人有能力把這麽多人從辦公室裏帶走,就能帶到任何其他地方。可能還在魔都,可能在隔壁省,甚至可能在國外……”

“那也得找。不能幹等著啊。”

雖然已經知道道理確實是這麽個道理,但武山仍然認為他們在這裏幹瞪眼不是個事兒。

“先把能查的地方查一遍,監控、電話記錄、近期的出勤記錄,萬一留下什麽線索呢?”

盛秋輕輕搖了搖頭,一頭黑亮的長發十分柔順地散落在身後。

“監控看了,什麽都沒有。他們就是坐在辦公室裏,一道白光過去,人就沒了。章洱的電話記錄也查了,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局長的,所以才派我們來支援的。”

夏依依撩了撩肩頭的長卷發,長長地歎了口氣。她最煩這種毫無頭緒的情況了。

“那怎麽辦?等著也不是,找也找不到,局長又聯係不上。總不能……真就這麽幹站著吧?”

沒有人接話。走廊裏又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燈管嗡嗡的聲音,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幾個人站在那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動。他們的目光偶爾飄到常平身上,又很快移開。

常平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手指捏著那張速寫。他的目光不在那些人身上,在速寫上,在那個黑鬥篷人身上,在那片什麽都沒有的黑上。

他的腦子裏在轉,轉得很快,像有人在裏麵放了一個陀螺。

常平明明能感覺到常安就在這裏,在這個房間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弟弟,和他隔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杯涼掉的咖啡的距離。

但是他看不見他,摸不到他,聽不見他。

常平的手指在紙角上蹭了一下,紙是涼的,很涼,涼到像從冰櫃裏拿出來的。那股陰冷的感覺又從紙麵上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胸口。

他忽然想起常安小時候,也是這樣,明明在一個房間裏,卻看不見他。

那時候常安躲在衣櫃裏,讓他找。他找了很久,翻遍了整個屋子,最後打開衣櫃,看見常安蜷在衣服堆裏,睡著了。

現在常安也在這裏,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他找不到他。

常平把速寫折起來,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抬起頭,看向小隊裏的人。

“先回去。把今天的情況整理成報告,等局長出來,第一時間交上去。”

武山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回哪兒?”

“回京市。”

常平眉頭緊鎖,語氣冷凝。

“我們是來支援的,不是來添亂的。他們消失了,我們查不出來,那就交給能查出來的人。局長會處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