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洱這才回過神來,她的目光從蹲在角落裏的那三個紅衣女人身上收回來,從那些被混沌咬斷的鐵柱上收回來,從坐在混沌頭頂上的陳默身上收回來。

她的嘴合上了,咽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發出一聲很響的“咕咚”。

“冷月。”

章洱的聲音有點啞,像剛跑完長跑。

“先去救冷月。”

陳默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混沌的頭頂。混沌的頭轉了一下,那雙真眼對著冷月的籠子,對著那些鐵柱。它的嘴張開了,咬下去了。

“哢嚓——!”

鐵柱斷了,斷口是斜的,很平,像被人用刀削過。

冷月從籠子裏滾出來,肩膀上的血已經幹了,臉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她趴在地上,手撐著地,想站起來,腿在抖,站不起來。

章洱跑過去,蹲下來,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冷月靠在章洱身上,喘著氣,看著陳默,看著那個坐在混沌頭頂上的人。

陳默的嘴動了一下,念了幾個字。很短,很快,像石子扔進水裏。三頭鳥的三個頭同時低下來了,六隻眼睛同時閉上了,喉嚨裏的光滅了。

它蹲在籠子的角落裏,翅膀收著,頭垂著,像一隻被人關掉的機器。

冷月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它……不動了。”

章洱扶著她,走到一邊,讓她靠著牆坐下。她的目光從三頭鳥身上移到陳默身上,又從陳默身上移到那些還沒有被咬開的籠子上。

“下一個。”

陳默拍了拍混沌的頭頂。混沌飛起來了,不是往上飛,是平著飛,從冷月的籠子飛到張睿的籠子。它的嘴張開了,咬下去了。

“哢嚓——!”

張睿從籠子裏爬出來。他的眼鏡碎了,隻剩下半塊鏡片卡在鏡框裏,他沒有戴,攥在手裏,攥得很緊。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剛才一直扣著扳機、沒有鬆開過的那種抖。

他站在那裏,看著陳默,看著那個坐在混沌頭頂上的人,看著那些被混沌咬斷的鐵柱。他的嘴張著,沒有聲音。

“你……”

張睿說了一個字,停住了。他的腦子裏在轉,轉得很快,像有人在裏麵放了一個陀螺。這個籠子,他用槍打了那麽多下,隻留下一個小坑。

這個怪物,一口就咬斷了。而陳默,坐在它的頭頂上。

陳默沒有看他。混沌又飛了,飛到田蕊的籠子前麵,咬下去。

“哢嚓——!”

田蕊從籠子裏跑出來,跑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人形的東西。那東西還站在籠子裏,手還抬著,和她一樣高,一樣瘦,一樣白。但不動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田蕊的劍還卡在它的胸口裏,拔不出來。她沒有拔,轉過身,走到章洱旁邊,站在那裏,看著陳默。

她的嘴張著,沒有聲音,她的眼睛很大,大到能看見陳默臉上被碎石劃出來的那道小口子。

皇甫流的籠子最遠。混沌飛過去的時候,那個圓球一樣的東西還壓在皇甫流身上,嘴還咬著他的手臂。

皇甫流的血從那些洞裏流出來,流了一地,他的另一隻拳頭還在砸,砸在那東西的身上,聲音已經很悶了,悶到像拳頭砸在棉花上。

混沌的嘴張開了,咬下去。

“哢嚓——!”

那個圓球一樣的東西從皇甫流身上滾下來,滾到籠子的角落裏,不動了。它的嘴還張著,但裏麵的黑淡了,像被人關掉的燈。

皇甫流從地上爬起來,手臂上的洞還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他自己腳上。他看著陳默,看著那個坐在混沌頭頂上的人,看著那些被混沌咬斷的鐵柱。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這……”

皇甫流說了一個字,就沒有了。

劉萌萌的籠子在她旁邊。混沌飛過去的時候,那個很小的、像貓一樣的東西還蹲在角落裏,眼睛還紅著,毛還炸著。

劉萌萌蹲在地上,手護著頭,不敢動。她聽見鐵柱斷的聲音,聽見那東西從籠子角落裏跑掉的聲音,聽見翅膀扇動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見陳默坐在混沌的頭頂上,看見那兩對很大的、黑到發亮的翅膀,看見那個很小的東西蹲在籠子的另一頭,眼睛不紅了,毛不炸了,蜷在那裏,像一隻真的貓。

劉萌萌從籠子裏爬出來,爬了兩步,站起來,腿在抖。她的嘴張著,聲音很大,大到整個競技場都能聽見。

“你他媽——”

她說了三個字,就沒有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腦子裏在轉,轉得很快,像有人在裏麵放了一個陀螺。

這個人,這個她從一開始就覺得不靠譜的人,這個在副本裏胡說八道的人,這個被首領說“是變量”的人,坐在那個怪物頭上,一口咬斷了他們所有人都打不破的籠子。

蘇婉的籠子在最後麵。混沌飛過去的時候,蘇婉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槍已經收回口袋裏了。

和她同一個籠子的那個東西,那個長著兩隻方向不同眼睛的東西,站在籠子的另一頭,沒有看她,像沒有看見她一樣。

它的兩隻眼睛一隻看著左邊,一隻看著右邊,沒有一隻看著蘇婉。

陳默的目光在蘇婉身上停了一下。

她的衣服上也有灰,頭發也有點亂,但沒有血,沒有傷,沒有被打過的痕跡。那個東西沒有攻擊她,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有。

陳默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問。混沌的嘴張開了,咬下去。鐵柱斷了,蘇婉從缺口走出來,走到章洱旁邊,站在那裏。她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陳默從混沌頭頂上跳下來。腳踩在地上,碎石在他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混沌站在他身後,翅膀收起來了,頭低著,像一座很安靜的山。黑天站在另一邊,也低著頭,也安靜著。

所有的人都在他旁邊,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的,每個人都帶著傷,每個人都在看著他。

“剛才我往上飛了。”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飛了很久,很久,沒有頂。這裏不是封閉的,不是有牆有頂的地方。這裏是空的,很大,大到沒有邊際。”

章洱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我們在哪兒?”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章洱身上移到蘇婉身上,又從蘇婉身上移到那些籠子裏的詭異身上。

“那個人可能不在這裏了。在天上飛的時候,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沒有了。他走了,或者在看別的地方。”

田蕊的聲音很小。

“那我們怎麽出去?”

沒有人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能聽見碎石從牆上掉下來的聲音,久到能聽見那些詭異在籠子裏呼吸的聲音。

劉萌萌先開口,聲音很大,像在跟誰吵架。

“讓混沌把牆砸開!那個籠子它一口就咬斷了,牆再厚能有多厚?”

章洱搖了搖頭,聲音很平。

“它不是砸不開籠子,是籠子攔不住它。牆和籠子不一樣。籠子是空的,牆是實的。它咬得斷鐵柱,不一定咬得穿石頭。”

劉萌萌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皇甫流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悶悶的。

“那讓混沌往上飛,把我們帶上去。它帶得動一個人,就能帶得動所有人。”

蘇婉開口了,聲音很冷。

“上麵什麽都沒有。它飛了很久,很久,什麽都沒碰到。這不是高度的問題,是空間的問題。我們不在一個正常的地方,往上飛沒有用。”

皇甫流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田蕊的聲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說話。

“那個人的藥人……陳默能驅使他,能不能讓混沌把我們都帶出去?像帶陳默那樣,飛出去?”

章洱搖了搖頭。

“混沌是它,不是他。陳默能讓它聽話,但它不是人。它不知道什麽是出去,什麽是外麵。你讓它飛,它隻會往上飛,一直往上飛,飛到什麽都沒有的地方。”

田蕊低下頭,不說話了。

張睿推了推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鏡,聲音很輕。

“能不能讓混沌把那些詭異都殺了?那個人的藥人,他的手段,都在這了。殺光了,他會不會自己出來?”

陳默的聲音很平。

“殺不光。那些紫色的光,像線一樣,從它們身上長出來,往天上長,往那個人坐的地方長。殺了這幾個,他還會放新的出來。這裏有多少詭異,誰也不知道。”

張睿的手指在槍柄上停住了。沉默又來了,比剛才更重,更沉,像一塊很大的石頭壓在每個人胸口上。

冷月靠在牆上,肩膀上的血已經不流了,但她的臉還是白的。田蕊蹲在地上,手抱著膝蓋。

皇甫流站在那裏,手臂上的洞還在往外滲血。常安走過來,手裏的針紮在他手臂上,銀色的光從針尖滲進去,順著血管走,走到那些洞的位置。血止住了,洞還在。

劉萌萌站在蘇婉旁邊,沒有動,隻是看著陳默,看著那個站在混沌麵前、握著刀、低著頭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都在等他說話。

陳默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在那些籠子上,在那些詭異身上,在那些紫色的光上,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不對,一定有什麽東西,被他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