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衍知道,這種混跡於底層的人消息最靈通,而且這少年阿紮木很入他的眼,機敏果決又心存一絲善念,他不吝嗇於給他一些好處,既能獲取情報,也算是對這份難得的緣分的一點回報。
於是,他放緩了語調,用尚顯生硬的薩珊語說道,“我叫風衍,是一個旅人,初來乍到,對這裏一切都不熟悉。”
“我需要有個熟悉此地的人帶路,也幫我解惑,若是你願意幫我……”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剛才給店鋪老板的那份,我可以給你一份。”
“當真?!”
阿紮木的眼睛猛地瞪圓了,裏麵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仿佛天降餡餅,那一塊碎銀子可以換到他一個月的口糧了!
“當真。”風衍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肯定地點頭。
阿紮木頓時喜不自勝,髒兮兮的小臉激動得有些泛紅,連連點頭,幾乎要跳起來,“願意!大人,我願意!”
“我對塔蘭蘇爾城熟得很,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的!您想知道什麽我都能告訴您!”
少年瞬間變得幹勁十足,他熟稔地引著風衍走出那條陰暗的小巷,重新匯入嘈雜的主街人流,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瑟縮在角落裏的流浪兒,而像一位驕傲的向導,挺直了小小的腰板。
“大人您看,”阿紮木指著路邊一家冒著濃煙的打鐵鋪子,“那是老哈桑的鐵匠鋪,全城就他的鐵勉強能看點,打的刀不會太容易卷刃,但價錢也貴得嚇人!王宮衛隊都找他定做武器呢。”
“不過……嘿嘿,跟我在見過的從東方過來的鐵器比,那可就差遠啦,又笨又重!”他顯然知道大漢的存在,並且對其物產有著直觀的比較。
風衍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兩人繼續前行。
阿紮木確實沒有讓風衍失望,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信息龐雜卻脈絡清晰,“這條街走到頭右拐,就是‘駱駝集市’,外地來的商隊都在那裏落腳,賣些香料、幹果和稀奇古怪的石頭。”
“不過現在生意差多了,聽說大羌那邊出了大事,路不好走……”
“路左邊那個飄著怪味的大帳篷?那是‘瘸腿’巴魯爾的肉鋪,他專門收病死的牲口肉,便宜,但吃了容易拉肚子,餓極了的人才會去買……”
“您聞到那股騷臭味了嗎?前麵是奴隸市場!每天都有人被插著草標賣掉,王公大臣們都喜歡去那裏挑選……”阿紮木說到這裏時,聲音低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混雜著恐懼和熟悉感。
“王宮?喏,那邊最高的黃色建築群就是!看著挺大是吧?其實裏麵空****的!”
阿紮木踮起腳尖,指向城市中心那片規模宏大但風格粗獷的建築,“現在住裏麵的是老國王卡瓦德三世,聽說病得快不行了。”
“幾個王子天天在王宮裏吵架,外麵都傳遍了!”
“大王子阿米爾人比較莽撞,二王子沙普爾最狡猾,還有個幾個王子好像沒什麽存在感……”他竟然對王室秘聞都如數家珍。
“王宮衛隊看著挺唬人,穿得金光閃閃的,其實除了欺負我們這些沒身份的,也沒啥本事。”
“我聽一個在王宮廚房幹活的嬸嬸說,他們吃的比我們好不了多少,也經常抱怨吃不飽鹽!”
風衍靜靜地聽著,將這些零碎的信息在腦中迅速整合提煉。
阿紮木的描述印證了他最初的判斷:這是一個生產力低下、社會結構原始、王權統治並不穩固的王國。
民生凋敝,物資匱乏。底層掙紮求生,貴族追求奢靡享受卻根基淺薄。王室內部存在明顯的繼承人鬥爭,統治力量虛弱。奴隸製度盛行,社會矛盾尖銳。
同時,他也敏銳地捕捉到關鍵點:
西羌動亂的影響,已波及薩珊的貿易路線。
大漢的觸角早已延伸至此,並為當地人認知。
阿紮木的解說還在繼續,從城裏最好的偷水道講到哪個區域的守衛比較懶散,從幾種難吃的本地主食講到哪個貴族老爺有特殊癖好……他的信息網之廣,讓風衍時常感到意外。
天色漸暗,昏黃的暮光塗抹在塔蘭蘇爾城內。
在阿紮木的帶領下,風衍來到了一條相對體麵些的街道,停在一座兩層高的土石建築前。
門口掛著一個褪色的木牌,刻著模糊的圖案,似乎是杯子和床鋪的象征,這就是阿紮木口中城內口碑不錯的旅店了。
“大人,這兒就是‘灰狼’了。”
阿紮木指著旅店,臉上帶著完成任務的自豪,停下腳步道,“裏麵的老板庫魯大叔人還算實在,不會太坑外鄉人。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我在門口這兒等您?”他說著,臉上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瘦小的身影就要融入街邊漸濃的陰影裏。
“等等。”風衍平靜的聲音響起。
阿紮木疑惑地轉過身。
風衍沒有立刻解釋,徑直邁步走進了“灰狼”旅店,一股混合著劣質煙草、汗味、塵土以及某種烤肉焦糊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
堂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油燈搖曳。
幾張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著幾個裹著頭巾的本地漢子,大多衣衫陳舊,帶著旅途的疲憊,低聲用粗硬的薩珊語交談著。
風衍的進入,尤其是他那與本地人迥異的氣質,立刻引來了幾道警惕或好奇的打量目光。
風衍無視了這些目光,走到櫃台前。
櫃台後坐著一個身材敦實、滿臉絡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塊油膩的布擦拭著粗陶杯子,想必就是阿紮木口中的老板庫魯。
“兩間房。”
風衍用薩珊語道,同時,一小塊比之前給成衣店老板略大的碎銀子被輕輕放在了櫃台上。
庫魯停下擦拭的動作,渾濁的眼睛掃過銀子,又抬眼仔細看了看風衍,臉上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好的,老爺。”他收起銀子,動作麻利地從一個木格裏取出兩片係著繩子的木牌鑰匙,“樓上,左手邊最裏麵兩間,安靜。”
“另外,”風衍補充道,“送兩桶熱水和兩份食物到房間來。”
“要熱的,幹淨的。”
他強調了一下幹淨這個詞,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堂內汙濁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