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簡涼換上戰北王府貼身小廝的衣裳,跟在荀幽冥的馬車旁,進宮麵聖侍疾。而坐在車內的戰北王麵色冷硬,像森羅閻王,令人心顫。
皇帝已有多年不入後宮,故而他現在住在正殿背後的文德殿,病倒以後太醫不敢輕易挪動,大臣王孫們侍疾也直接到文德殿。
簡涼亦步亦趨地跟在荀幽冥後頭,聽著周圍的人跟他行禮問安,而他的心情似乎從今日出門就不太好,對那些行禮的人都冷眼以對。
走到文德殿門外,除了把守的士兵,就隻有一個年紀不小的無須內官在外,他看見荀幽冥,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個禮,“王爺來了,大早上的,王爺真是對陛下一片赤誠孝心。”
遇到了不得不敷衍的人,再怎麽樣臭臉心情不好的荀幽冥也得強打起精神應酬,他將彎腰的內官扶起來,語氣溫和,“高公公辛苦了,本王兄弟幾個忙於政事,還得多謝高公公盡心盡力照顧父皇。”
高蘇雖麵白無須,臉上卻有許多皺紋,聽了這話,他連連擺手,他眼角的細紋因笑的幅度更加明顯,“王爺這是說的什麽話,咱家就是陛下的奴才,照顧陛下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何來辛苦不辛苦?”嘴裏說著謙虛的話,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受用。
荀幽冥從袖口拿出一個精致的錦囊,塞進該高蘇的手中,嘴裏一本正經地道,“不管怎麽樣,高公公真的是勞苦功高,對了,父皇現在怎麽樣了?”
高蘇原本嗬嗬笑著的臉立馬變得憂愁,眼角也流出幾滴老淚,“唉,陛下這幾日,倒是能說話,也有些意識了,隻是還不能長時間動啊,還是需得找到解藥才是萬全之策。”
聽著高蘇這情深意重的感慨與擔憂,若不是荀幽冥告訴過自己這老太監與荀幽涼有勾結,簡涼幾乎都要相信他對皇帝是真的忠心耿耿了。
簡涼不知道荀幽冥是否和自己一樣對高蘇的演技歎服,隻見他也頗受老太監觸動的樣子,斬釘截鐵地說,“本王必定會找到解藥,讓父皇免受苦難!”
簡涼嘖嘖稱歎,或許這就是為何荀幽冥麵對這老太監做戲能無動於衷,因為他們兩個一樣會演啊。
在兩個人互相恭維完了,對皇帝表達了關心與衷心之後,荀幽冥終於開口問道,“父皇現在還在睡嗎?本王可以進去看看嗎?”
高蘇連聲應好,“陛下早就說過,王爺們來看他就不必通告了,更何況陛下也是剛剛醒來,需要人同他說話的時候呢。”
荀幽冥點了點頭,帶著簡涼就往裏頭走,高蘇看著不太麵熟的簡涼微愣,而簡涼在發現有人一直盯著她看以後,背部僵直,目不斜視,生怕出什麽端倪,所幸高蘇隻是看了一眼後便收回目光,沒有阻攔,簡涼鬆了一口氣。
文德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還有濃濃的藥味,果然是纏綿病榻之人的房間,簡涼微微皺眉。
而荀幽冥卻麵不改色轉過頭,對簡涼失意,讓她就待在外間,不要進去。
荀幽冥走進裏間,隻有兩個丫鬟在此,紗帳叭皇帝的床裹得嚴嚴實實,裏頭的人隻能隱隱約約看見個輪廓。荀幽冥一掀袍腳,對那帳內的人行了個大禮,“兒臣參見父皇,多日不見父皇,不知父皇的龍體是否好轉?”
帳內默然了一會兒,才傳來沉沉的咳嗽聲,“朕今日已經好多了,老三有心了。”
荀幽冥與這病榻上的皇帝實際上沒有什麽父子之情,小時候母親並不受寵,他攏共也沒見過這父親幾次,後來還不到15歲便被他打到北方去守邊,與這人與其誰是父子,倒不如說是君臣。
兩個人都說不出什麽煽情的話,荀幽冥聽他疏遠而克製的感謝後,默了一默,就要告退,“父皇好轉了,那兒臣就放心了,父皇若是沒什麽事,那兒臣就先下去了,不打擾父皇休息。”
皇帝“嗯”了一聲,荀幽冥得到示意,轉身就往外走,卻聽到北背後一聲“慢著,朕有事要問你。”
荀幽冥轉過身來,目光清冷,像普通臣子那樣畢恭畢敬地問道,“父皇,還有何事吩咐?”
皇帝咳嗽起來,也不知道是真的咳嗽還是為了掩飾這尷尬的氛圍,“朕聽說,你今日進宮,是為了向那南國皇子找那‘流離‘的解藥?”
荀幽冥沒有否認,沉沉回了一句,“是。”
皇帝沒想到他會這樣爽快的對自己承認,頗有些意外,“這是為何?”
荀幽冥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表一番衷心,而是冷聲道,“君為臣綱,兒臣為父皇辦事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況且,這南國之毒將我大荀之主害成這樣,是萬萬不能輕易放過的!”
皇帝愣了一下,才啞聲道,“很好,去吧。”
荀幽冥也行了個禮,彎腰告退。
簡涼本以為這對父子至少要談一個時辰,沒想到從荀幽冥進去開始,還不到一一炷香,簡涼挑挑眉,這兩個人可一點都不像父子阿。
荀幽冥出了文德殿以後,高蘇走進來,給皇帝行了個禮,恭敬地說,“稟告陛下,戰北王殿下,確實如他所說,朝若盧獄走去了,看來是真的要去找南國皇子了。”
皇帝隻從鼻腔裏“嗯”了一聲,睜開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高蘇,“高蘇,這次你可要給朕看清楚了,別像上次一樣,把什麽毒藥和茶都分不清就給朕喝下去了。”
高蘇的眼皮子猛的一跳,他砰地一聲跪下,忙不迭道,“是,奴才必不會再犯,多謝陛下大人有大量饒了奴才這條狗命!”
皇帝躺在被紗帳遮住的**,看不清神色,可是跪在地上的高蘇卻感覺到如芒在背,難道皇帝已經知道了嗎?不對,皇帝平日裏就陰沉多疑,或許這隻是他尋常的表現而已,是自己太過草木皆兵了。
各種念頭在高蘇的腦子裏轉了幾轉,皇帝終於說,“下去吧。”
高蘇如釋重負,反身關上門,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被汗水浸得濕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