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越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東西。

男人一隻手按在林菀的後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滲進去,另一隻手虛虛地搭在她的後腦上,指尖碰到她散落的發絲,沒有用力。

林菀這次沒有躲。

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沒有說話,隻是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漸漸小了,從他懷裏退出來,低著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的淚。

他在她哭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皺起眉頭,轉身去茶幾上拿紙巾。

茶幾上已經沒有完整的東西了,那盒紙巾被壓在幾本掉落的雜誌下麵,他抽了幾張遞給她。

“因為網上的事?”

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小心和試探:“還是因為……陸硯深?”

林菀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搖了搖頭。

深吸了一口氣,她像是在努力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裏,但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抖的:“網上的事,陸硯深來砸東西,這些都還是小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空洞和無助:“真正的大事是,白老師那邊的團隊要散了。”

陸時越的手指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什麽意思?”

“今天一大早,白老師的幾個徒弟看到網上的新聞,又聽說我和采薇姐合作之後采薇姐那邊不斷出事,就一起去找了白老師。”

她低下頭,雙手攥著那張被她揉成一團的紙巾,指節發白:“他們跟白老師說,我名聲太差了,和我扯上關係的人都會倒黴。”

“說陳采薇的公司昨晚被盜就是因為我,接下來臨床試驗也會因為我推不動。”

“他們逼白老師取消對我的專利授權,說如果不取消,他們就集體退出項目組。”

陸時越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會的。”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語氣比剛才更溫柔了幾分:“白教授那麽看重你,怎麽可能因為幾個徒弟施壓就取消你的授權?”

“可能隻是誤會,或者他們一時衝動說了氣話,你別自己嚇自己。”

“不是氣話。”

林菀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一圈:“白老師那邊剛剛讓宋姨給我打了電話,讓我今天下午去醫院。”

“說……說要當麵和我談取消授權的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臉埋進了掌心裏,肩膀又開始抖了起來。

陸時越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蜷縮在沙發角上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我下午跟你一起去。”

林菀從掌心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你願意陪我?”

“當然。”

他朝她笑了一下,抬手幫她把散落到臉側的一縷頭發掖到耳後:“別忘了,我是你未婚夫。這種時候我不在,什麽時候在?”

林菀垂下眼睫,唇角彎了彎,靠進了他的懷裏。

下午兩點,陸時越的車停在了平安醫院的樓下。

男人下車繞到副駕駛那一側給她拉開車門,又在她下車的時候伸手扶了她一把紳士得無懈可擊。

但走到住院部樓下的時候,他的眼神裏還是多了一絲的猶豫。

半晌,他拿出手機來:“我姐給我打電話,我先接一下。”

“你先自己上去,我接完去找你。”

林菀看得出他的意圖,知道他不敢貿然去見白老師。

她點了點頭,對他道了聲快點,便轉身自己進了醫院大樓。

到了白老師所在的樓層後,林菀一走下電梯,就看到了宋姨正陪著白臨風在走廊裏練習走路。

老人家扶著助行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腳步比之前又穩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到林菀,眼睛瞬間亮了,剛要咧開嘴笑,又看到她紅腫的眼眶,臉上的笑容頓時收住了。

林菀快步走過去,蹲在白臨風麵前,握住他那隻顫抖的手,壓低了聲音:“老師,我有件事要和您商量。”

白臨風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林菀。

他他看人的眼神還和沒生病之前一樣,溫和裏帶著穿透力,像是能把人心裏那些彎彎繞繞的想法一眼看到底。

他用眼神問她:“怎麽了。”

林菀握著他的手,把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她從昨晚網上的風波說起,說到陳采薇公司被盜、臨床試驗機構被施壓,說到陸硯深這三年來的隱情,說到陸時越和她之間的周旋,最後說到她的計劃。

她需要一個理由讓二房徹底相信她已經和陸硯深、和白老師的項目都斷了關係,需要一個契機讓她名正言順地站到陸時越身邊去。

而那個契機,就是白老師取消對她的專利授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白臨風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垂著眼,那隻被林菀握在手心裏的手微微發顫。

最後他抬起頭,用那雙含著淚的眼睛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抬起顫抖的手覆在林菀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您放心。”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會保護好自己。”

白臨風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張開嘴,費了很大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模糊的字:“小心。”

林菀的眼眶紅了一瞬,又飛快地被她壓了回去。

宋姨已經把取消授權的協議準備好了。

那是林菀來之前就讓陳采薇的律師擬好的,條款寫得很清楚,措辭也很正式。

白臨風拿起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但還是一筆一劃地在簽名欄裏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寫得歪歪斜斜,但他的表情認真極了,像是在完成這一生最後一場重要的手術。

林菀接過筆,在自己的那一欄簽了名。

她把協議收進文件袋裏,站起來,轉過身麵向電梯口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

陸時越剛好這個時候從電梯裏走出來。

他掛斷白清芷的電話,手機還握在手裏,一抬眼就看到了走廊裏坐在輪椅上的白臨風。

男人的腳步本能地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想退回電梯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