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蘭芳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反問道:“為什麽要讓思汝學?”

“她原本就學過畫畫,是有基礎的,不見得比四丫頭差,而且,她是你親生女兒,這事兒當然得自家人來擔著了,總不能落到外人手裏啊,倘若思汝去學了,那四丫頭就早早叫她嫁人,免得將來真招來個入贅的,咱們憑什麽要養?”

何氏後半句話說到了潘蘭芳的心裏,她早就對這件事有微詞,但是,讓思汝去替換掉思卿,這一點她沒有想過,也不這麽認為。

她道:“思汝是女人,女人早晚還是要嫁人的,學這麽多東西幹什麽,沒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麽,學多了,將來或許還不好嫁,我不願讓思汝繼續學。”

“那你是準備盡快讓她再嫁嗎?”

“我有這樣的想法,娘那邊不同意。”潘蘭芳答。

何氏有些訝異,大小姐再嫁的提議,她這姨太太提出來倒沒啥,怎的她親娘提出來,就有些怪怪的呢?

何氏從來沒把自己定在善良的位置上,一貫在孟家能爭就爭,管她別人怎麽評價,但現下聽潘蘭芳的想法,她都要覺得自己變成好人了。

這個本來信誓旦旦的提議被潘蘭芳給否決後,她唯有去找孟宏憲。

原本對於孟宏憲的反應不抱什麽希望,隻不過是試試看的態度,但沒想到,孟宏憲竟真的好好思索了一番。

他思揣,先前同意思卿學瓷繪,是要牽製住懷安,免得將來懷安知道自己身世,把孟家技藝全部帶走。

那時候其他兒女不願,除了思卿沒別的人選,但思卿從小不在孟家長大,他不能保證她的心以後會不會對著外人,何況她待字閨中,他亦不能保證她以後會不會為愛舍棄這些技藝。

在當時來說,這不是最佳選擇,隻是無奈之選。

但思汝就不一樣了,她是孟家嫡長女,信得過,嫁過一次人,也許以後不會再嫁,能安心守在孟家。

要問為什麽不能兩個都學?

女兒學瓷繪本來就是為了傳給下一代的,又不是叫他們去創造價值,為何要浪費精力教習兩個女兒呢?

這番思量後,他同意何氏的建議:“先讓思汝去試試看是否還會那些東西,若能成,再考慮讓她替換掉思卿。”

何氏沒想到這個提議在孟宏憲處生了效,不由重新審視了一番潘蘭芳與孟宏憲各自的心性,審到最後,發現他們皆不是真正為兒女打算。

一個隻想把女兒變得像自己一樣賢淑良德受人稱讚,一個隻想讓孟家瓷藝傳承,好給老祖宗交代。

但不管怎樣,她的目的達成了。

孟思汝就這樣被安排進了書苑。

思卿與懷安也在書苑,他們雖然已經開始學瓷繪,但國畫的學習還是不能間斷的,而思卿那個回瞰閣目前在修葺,她可不用去報到,何況她胳膊傷勢未愈,暫時也不便出行,便繼續在這書苑,且呆上一段。

孟思汝走了好幾年,乍一來,百般陌生。

她一進來,明眼人已知曉孟家的用意,賀楚書與懷安對望一眼,兩人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思卿。

思卿沒有任何反應,隻起身迎了思汝,與她並排坐下。

孟思汝先拿了筆,想找回一下當年的感覺,大抵她出生孟家,本就對藝術有著敏銳的天分,雖然許久沒有動筆,但是當筆落下,竟還有以前的模樣,起初略微生疏,沒多久就熟稔起來,握筆鏗鏘有力,筆下行雲流水。

賀楚書有點私心,不希望思卿被替換掉,但不得不承認,這大小姐當年的基本功是最好的,如今她再度執筆,畫出來的東西仍可圈可點。

若是細細地教,努力地學,她或許可以追趕上思卿。

事情本跟他沒關係,但他沒來由生出危機感,孟宏憲在旁邊坐著,他拿著畫不知該往好了說,還是往壞了說。

孟宏憲見他猶疑,猜到一些他的心思,對他道:“先生教習大丫頭的時間可比四丫頭長,可別偏心呀。”

這話叫賀楚書羞愧,藝術至上,當然是不能根據個人情感有所偏移的,他略微紅了臉,立刻公正對思汝的畫作了詳細評斷,自是優的地方比差的地方多,思汝聽得認真,重做了一番修改,修改後的畫,賀楚書幾乎挑不了毛病了。

孟宏憲對於思汝很是滿意,來之前還想著等等再讓他們知道他的打算,但是眼下心情好,按耐不住對著思汝豎起大拇指,一激動就說漏了嘴:“你好好學,學好了,思卿那兒就不用學了。”

說罷,以不打擾他們學習為由,快步離開了。

留下書苑靜默的四個人。

孟思汝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轉身對思卿道:“爹今日叫我來一起學畫,我便來了,原是為了打發時間,真不知他抱了這樣的想法,四妹,這瓷繪我是不學的,你莫要多心。”

若說思卿沒有半點不悅,那是不正常的,她心裏是不大舒服,但也不能有所表現,對身邊的人一笑後,默默低頭,不知說什麽,於是給自己手上找了個事情做:收撿顏料。

誰知,才收拾了一半,孟思汝忽然皺起眉頭,捂了下嘴,快步走到門外,對著個花盆蹲下,劇烈嘔吐起來。

這番舉動叫幾人驚了驚,但見思汝麵色蒼白,嘴唇發青,抱著花盆好半天起不來身,他們連忙差了下人去告知潘蘭芳等。

不一會兒,潘蘭芳與何氏匆匆趕來,還帶了大夫同行,小心翼翼將她送到房間。

大夫入內,閨門一關,其他人都擋在了外麵。

女眷在外廳等待,潘蘭芳得了空,詢問下人事情始末,那下人巨細回稟,本來是正常匯報,然潘蘭芳聽到顏料二字,突然皺眉打斷:“思汝莫不是聞了顏料的味道才吐的?”

按照下人所說,的確是四小姐打開顏料整理的時候,大小姐開始不舒服的。

潘蘭芳不可思議地看向思卿:“我可從來沒有虧待過你,你……你為何要害思汝?”

思卿怔了怔,覺著但凡有些腦子就不會有此懷疑。

“還能因為什麽,老爺想讓思汝學瓷繪,四丫頭定是不高興了。”何氏插嘴道。

這個理由十分應景,叫人很容易相信。

思卿解釋道:“那顏料現還在書苑,都是常用的普通顏料,怎麽害人呢?”

“這……”何氏想了想,道:“沒準思汝不能聞這些顏料,你卻故意當著她麵打開,那不是害她嗎?”

“不能聞顏料,那大姐以前是怎麽學畫的?”

“這個……那個……也許她以前能聞,現在不能了。”何氏幹脆亂答。

她如何知道她以前是怎麽學的。

和不講道理的人講道理,無論如何也講不明白,思卿無言以對,回頭看了看老太太,她覺著老太太應不至於相信這樣的揣測。

但,老太太麵無表情,縱然是不相信,似乎也懶得為她說上一句話。

是啊,替她說句話,又有什麽好處呢。

潘蘭芳一麵怨著思卿,一麵擔心裏麵的病情,開始小聲抽噎著,她哭泣,何氏就質問思卿,話語連珠根本不給思卿辯解的機會,直吵得老太太不耐煩,拿拐杖敲著地板,斥道:“思卿,你出去!”

訓斥的不是何氏,而是她。

她點點頭,走了出去。

院子裏,懷安正徘徊著。

外廳的門是開著的,裏麵的對話他聽得清楚,隻礙於規矩不能進去,要不然定要與何氏他們理論一番了。

眼下見思卿被老太太吼了出來,很是為她不平,連忙迎上去問:“你還好吧?”

思卿搖了搖頭:“心裏不大高興,但不至於不好。”

懷安朝裏望了幾眼,那何氏還在訴說,她已經將話題延展到思卿歸來後的一切事端上來,所有的不順都能牽扯其中。

再看老太太,一直繃著臉不說話。

而潘蘭芳哭哭啼啼,不時順著何氏的話附和一句,說到悲傷處,哭聲愈發不停。

懷安挪回目光,看著思卿眼底的悲憤,忽而對前些天在回瞰閣的時候,向浮那般惱怒的情緒感同身受了。

他輾轉思量了一番,輕聲說:“其實,你離開孟家,或許能更好。”

思卿微怔,淺笑了一下:“我不走。”

“為何?”懷安其實想問,為何她這麽篤定,連絲毫猶豫都沒有。

“從心。”思卿道:“人生苦短,我心在此處,不想違心,一切繁雜都是身外之物,不會叫我再動搖,諸如今日所遇之不平,便是再有上百次,也趕不走我。”

“但……”懷安想,若是爹要把學瓷繪的機會轉給大姐,她未必能在孟家呆下去了。

思卿亦明白,她道:“若大姐真的畫得比我好,我可以不在孟家學,自行去瓷藝社研習就是了,但孟家總要給我一個說法,而且,若他們想像以前,給我指定一門親事就將我甩出去,如今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答應的。”

“為什麽一定要留在孟家?”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因為我心在此處,假若有一天心走了,我才會跟隨而去。”思卿笑著答道。

這話宛如啞謎,懷安完全聽不明白了。

但他暗暗歎了口氣,又道:“隻怕孟家的偏見難消,你總是要受委屈的。”

“在孟家大姐比我重要,這很正常。”

這一點在上次回瞰閣出事,他們因洪家之事耽擱,久不出現的時候,思卿就已經想明白了。

不但想明白了,也認同了其合理性,要是她這個庶出養在外的女兒比嫡大小姐還金貴,那才叫不正常。

她又道:“至於委不委屈……有些事情,要堅持下去,總得受點委屈的,哪裏能始終順風順水?”

倘若順風順水就能達到目的,那這樣的目的又如何深刻?

但……要是一直隻是受點委屈,又好說了。

說話間,但聽那內廳的門已經打開,大夫走出來,拉長聲音道:“大小姐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