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即刻拉了思卿進房內,將她袖子挽起,但見一條深深的血痕,從肩上一直蜿蜒到手臂,她大驚:“什麽時候受的傷?”
思卿將衣袖放下,道:“大概是剛才混亂之中造成的,我也不清楚,皮外傷沒事,稍後去包紮一下就是。”
而兩人走出後,向浮聽了秀娥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的描述,卻不能淡定,他本就因孟家一直不露麵而生氣,如今見思卿受傷,更加惱怒,先請阿唐出去找大夫,又將思卿一拉:“妹子,咱收拾東西回去吧。”
“去哪兒?”
“回我們自己的家,你想要什麽,我們未必買不得,何必在孟家受這委屈?”
他一時情急,說著就要拉她走,思卿收回手,佇立原地不動。
向浮知自己說話冒失了,待心思平靜了些,又道:“我知道你也不需要什麽,但你真的想在孟家呆著麽,先前他們千方百計要把你嫁出去,如今你有危險,他們又不管,很顯然他們根本就不想容你,為何還要在孟家耗著呢?”
思卿仍是不語。
向浮歎著氣,接著道:“離了孟家,你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總歸是自由的,現在你還進了藝博會,你喜歡的畫畫往後都可以接著學,不會有人限製你,但是在孟家,哪裏能由你自己做主,指不定哪一天,他們又隨意尋個什麽人家把你嫁了,何必呢?”
向浮雖沒有讀過書,但是受家中熏陶,說話還是有分寸的,這番話發自內心,自覺十分有理。
就連六合聽罷都覺得,不如現在離開算了。
這位四小姐讀過書,心性高,一定做不到像夫人那般一生在深宅大院相夫教子,而她如今年紀輕輕,前有畫作舉國奪魁,後有參與的瓷繪作品轟動一時,現在又進了藝博會,自有深造學習的機遇,本就前途無量,他日尋得良人,也可自己做主,何必再受孟家的約束?
六合這般想著,對向浮道:“四小姐未必會嫁人了,我家老爺教習她瓷藝的條件,就是不許她結婚。”
向浮聽此話,當即就炸了:“那怎麽能成,孟老爺為什麽會提這樣的條件,你真的答應了?”
思卿點頭:“是。”
“胡說!”向浮一掌拍向身邊的廊柱,“他們很明顯就是利用你呀,學了東西不能走,一輩子都隻能為孟家做事,你……怎麽這麽糊塗,答應這樣的條件,你想學瓷藝,哪裏不能學,他孟家有什麽了不得?”
說罷再次拉起她:“不行,你不要回去了。”
身後的人卻仍然不動。
向浮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妹子,你別意氣用事,我知道,你姓孟,你得為孟家著想,可是,他們都不管你啊,為什麽你要為他們搭上自己?”
思卿低下頭,她以前的確動過離開的念頭,但那是以前。
如今,心有掛牽,愣是拴住她讓她走不得。
拴住她的這條線,不一定是因為她姓孟。
秀娥見她默不作聲,以為她在猶豫,怕她真要走,不由擔心起來,在秀娥眼中,女子的命運,本就是由家人長輩來安排的,孟家這樣做也沒什麽不對,她便替孟家說話:“向家大哥,孟家沒來人肯定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事情有這麽嚴重,要不然不會不管的。”
“那可不一定,六合都說把消息傳到了,就算是不知道事情嚴重,但我妹子既然是有事相求,他們總得露個麵吧,為何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來?”
“也許……他們有別的事兒呢……”
“有別的事兒就不管我妹子了是麽?”
秀娥無言以對,往外看了看,忽而一喜:“你看,二少爺他們來了,我就說,他們不會不管的。”
思卿沒回頭,隻暗暗將受傷的手臂背到身後。
向浮看見懷安庭安以及程逸珩等人,匆匆地走了進來,徑直朝思卿而去。
他悶悶不樂地別過臉,冷嘲熱諷道:“這時才來,還有什麽用?”
“他們肯定是才得到消息。”秀娥喊著,對懷安道:“二少爺,是不是?”
懷安還沒回話,程逸珩接道:“沒有啊,我早就告訴他們了,但是那邊實在棘手,這才耽誤了,話說,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話,叫秀娥沒法辯解了。
果不其然,向浮繼續炸裂:“我就知道,他們壓根沒把我妹子放在眼裏。”
繼續對思卿勸道:“就這樣你還不走嗎?”
懷安聽這話,不由納悶:“走,去哪裏,為什麽要走?”
“自然是回向家了,至少我們能保護她。”向浮冷哼。
懷安驚了驚,盯著思卿問:“你想離開孟家啊,為什麽?”
思卿沉默片刻,沒回答,反問:“你們那邊遇到了什麽事情?”
“哎,別提了。”程逸珩又替他答道:“你們家大小姐跟婆家鬧別扭,愣是鬧到舞刀弄槍,還得我調了人過去才解決,現在總算把那些個不知道哪兒來的親戚趕跑了。”
“就這事兒?”向浮咬牙問。
“可不是麽,還以為孟大小姐怎麽了呢,就是被關了一個時辰,已經放出來了。”程逸珩回道。
向浮立刻冷著臉拉過思卿:“你聽見了麽,大小姐被關一個時辰,就勞得他們全體出動,而你遇到這事兒,沒有一個人來看,你還要猶豫嗎?”
“遇到什麽事兒?”懷安赫然一震,走到思卿麵前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思卿先前一直繃著神經,還能心平氣和地對周圍人說自己無事,不用擔心,而懷安一問,她卻忽然覺得後怕起來,夾雜著委屈,鼻子微微發酸。
她深吸口氣,調整了情愫,方搖搖頭,重複之前的話語:“已經沒事了,大姐那邊還好嗎?”
“大姐那邊太亂了,一堆人耀武揚威要打要殺的,我們都怕他們連大姐一起打了。”
懷安回答完,牽回話題:“你這邊究竟怎麽回事?”
而思卿卻沒回話,隻覺有些心涼,低頭間,竟然開始思索向浮的話了。
是啊,在孟家拴住一生,值不值得呢?
這種念頭一旦在心裏蔓延,就生根發芽一發不可收拾,她把在孟家往日所有好的壞的都關聯過來,一並做了去留的理由,然後細數一番,覺得找不到留的借口。
她被這種想法左右,一瞬間侵蝕心扉,不由自主跟著向浮走了兩步,身後的人大抵沒弄清楚怎麽回事,未曾開口,又叫她穩定了要走的心思。
此時,門外突然有人闖入,是孟家下人,他大聲道:“二少爺,三少爺……四小姐,不好了,洪家發喪禮了!”
幾人猛地一驚:“誰死了?”
“姑爺……剛斷氣……”
思卿陡然停下腳步,怔怔地出神。
心思在此刻翻天覆地,百轉千回,仿若遁入虛無之地,叫她縱觀了滄海桑田,領略了生死無常。
再回到現實,原來隻不過須臾時間。
她定了定心,哀歎道:“是我錯了,死亡麵前,一切都是小事一樁,我不該有怨的,短短一生,總該遂自己的心,其他的事,何必計較?”
向浮不大懂她為什麽忽然有此感慨,但看她神色,已知再勸她不動。
他隻得歎氣:“我還是那句話,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我們。”
“好。”她點頭。
隻要你不再勸我離開。
此時阿唐把大夫請了來,懷安幾人這才發現思卿受了傷,又是一駭,然眼下洪家事大,卻也由不得他們在此多耗時間噓寒問暖。
而她已把事情想得清楚明白,便無所謂了。
三日後,洪軒出殯。
當日長街有百姓相送,場麵雖不壯觀,但十分悲涼,洪軒總歸是大家眼裏的好官,將來或可數年流芳,獲一美譽。
可是,無人記得他身後的家人。
喪禮結束,洪家隻剩下老夫人與孟思汝,這兩人本已鬧翻,沒有任何和平相處的可能。
潘蘭芳欲叫思汝回來住,還沒派人過去接,那洪家已經把人趕回來了。
女兒被接回來,與被趕回來,於潘蘭芳心裏,是完全不一樣的,她心疼女兒,但見著她,心裏又有些疙疙瘩瘩,仿佛被趕回來的孟思汝讓孟家沒了麵子,丟了身份,惹了風言風語。
但好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這番心思藏在心裏,從沒有表現出來。
然而,家中又要養著一人,還是寡婦,有人心裏十分不舒服,這人正是三姨太何氏。
何氏在老太太麵前攛掇讓思汝再嫁,老太太一想,洪家隻是將人趕出來了,並沒有休了她,她如今在洪家還是有名分的,怎麽能再嫁?
何氏疑惑,丈夫都死了,還有什麽名分?
老太太又道:“不管還有沒有名分,讓思汝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吧,那些時日洪軒病了我們都不知道,她一定過得很辛苦,不急著再嫁。”
何氏隻好作罷,這話她不敢在潘蘭芳麵前說,但是,她尋思著家裏本來就有一個不讓出嫁白白養著的,現在又多了一個不能再嫁還得白白養著,這些人,可都是要分她家思亦的好處的。
這兩人,總得出去一個吧,思汝是嫡女嬌貴著,那另一個可不是。
她思索了良久,自恃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這主意別人不同意,但潘蘭芳鐵定同意。
她很快就找了潘蘭芳,道:“思汝既然回來了,為何不讓她去學瓷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