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幕來給思卿傳達了有關懷安的最新消息,那兒關注他的藝術界同仁收集到他偷偷傳遞出的信息,他們說,他雖不得自由,但性命無憂。
性命無憂,就總有希望。
後來,東北易幟北洋軍閥不再,吳三口銷聲匿跡,有人說他已投誠,但隻怕先前爬上來的路要重新走過,而這一次未必還能如願以償。
至於他父親,他先前忘記了尋找,後來想起來,卻再也找不到了。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除非已經永埋黃土,若是他多問一問百姓與路人,還是有蛛絲馬跡來證明的,但他不肯問,非要自己去找,他聯係過幾回思卿,一直說沒找到,也不知道欺騙的到底是誰。
北洋軍閥被接管,原先的製度有的改了有的沒變,就比如說程逸珩被限製在潯城三十年,說好聽了三十年,其實就是終生,不知道是因為忽略了還是怎樣,總之那看守的人沒得到取締的消息,依舊得看著他。
年年歲歲,世界恍若都天翻地覆了一遍。
承兒長成大人了,他主動給思卿來過幾封信,半夾著法語,字寫得不倫不類,一開始他說要繼續深造,暫時不回,後來說自己交了朋友,得等等,回頭把人帶著一起回,而後又說自己失戀了,心很受傷,得在外麵療養一段時間,再之後,就總說自己還沒療養好,回不得。
這一封封的信,讓思卿明白,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孟家的技藝傳承不能指望他一個人。
她也一直堅信,承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他可以不接受孟家的事業,隻要人生不荒渡就是。
但作為母親,她亦有管教的權限,她心知庭安一直想回來,卻因為承兒一直拖著,她沒給承兒回應,她還就獨斷一次了,在回信上寫了庭安親啟旁人不得過目。
信中道:若承兒不聽話,就把他捆住打包帶回來。
庭安很久後才回信,他從承兒八歲養到二十三歲,十五年時間,數次想帶他一起回去,可這孩子每次都找借口,總是因為各種原因耽擱,然而這個時間,國內正是硝煙四起的時候,他經過深思熟慮,再次痛下決心,為了安全起見,他不能讓承兒回去。
他給思卿回信說不知戰火幾時能休,但料想不出幾年,且再待些時日,終有歸來時。
此時尚且樂觀,唯覺再等幾年便能歸,可是幾年之後,戰火非但沒退,反而愈演愈烈。
承兒二十九歲了。
將近而立的年齡,少年輕狂終究收斂,炸毛變成了利落的短發,朋克服換成了西裝,國畫造詣大有所成,當年庭安說中國畫在這裏沒有市場,可是,他在高校剛開完了一輪巡回講座,講座場場皆滿,如今正著手成立個人的工作室。
他成功把中國畫帶到了國外,一如當年庭安把西洋畫帶回,最開始誰都不看好,可是金子總會有發光的一天。
他在這裏大展宏圖,最常聽到的話語是後生可畏,前途無量,他喜歡聽到這些稱讚,他非要向庭安證明,留在這裏才是對的。
可是庭安的身體不大好了,雙鬢早已經斑白,心髒一直都有問題,據說是老毛病,不能大喜大悲,也確實如此,承兒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就沒看見過他真正放開心笑過哭過。
他好像沒有高興不高興的心情,印象中隻有一次看到過他有情緒波動,那還是很久之前了,助理小徐向他表明愛意,他說自己家中有妻室,小徐傷心離去,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整整一天一夜沒出來過。
承兒當時以為他是對小徐有意的,可是因為家中已經娶妻,不能跟她在一起所以傷心難過,但是後來,小徐找了本地人結婚,結婚時還給他送了喜帖,他那神情沒有一點兒異常,承兒看明白了,他並未對小徐有感情,隻是提到了妻室,勾起了他一些不想說的回憶。
關於他那位妻室,當初思卿帶承兒來的時候,兩人交談隱約聽到過,那時候他雖然才八歲,但是記事的,他明明記得母親說,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三叔那般沉鬱,是在緬懷他的妻子嗎,可是這些年,除了那一次,為什麽從來不曾再聽他說起過呢?
承兒對這三嬸有點好奇,小時候的印象不深,他都不記得人長什麽樣子了,他問過三叔,但什麽都沒問出來,他甚至懷疑,他這三叔自己都忘記了人長什麽樣。
而且他發現,這問題他一多問,他三叔就臉色發白,還總壓著胸口,於是他抽了個空,想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心髒,但庭安不去,他說治不治都差不多,治好了他也活不了一百歲,還不如趁著現在能走能看,多留念一下這個世界。
他對此太執拗,承兒無奈答應了他,就帶他多走多看。
第一個要帶他看的是他認為最有價值的東西:他剛剛弄好的工作室。
“三叔,我的心血都在這裏了。”他神采飛揚,喋喋不休地給他一點點的介紹。
庭安麵帶著微笑,隻聽進去了一半。
另一半神思飄到了遠方,好半天後才拉回,他忽然道:“上海淪陷了。”
“啊?”承兒的話戛然而止。
“你母親搬去了租界,暫無危險。”
“哦,那不就行啦。”承兒輕籲一口氣,“您之前不是說,等那邊平靜了,咱們再回麽,如今是越來越亂,我們這時候回去太不安全了。”
庭安坐在沙發上,正對著窗外的一排梧桐,那梧桐枝繁葉茂,把陽光擋在葉上,透出斑斑點點的光圈。
他盯著那些光圈,淺笑了一下:“我走不動了,我……沒有機會回去了。”
空曠的房間,一聲悄然的歎息,穿透了近乎半個世紀的風雨。
承兒在旁邊靜默,不知如何回應。
他又淡淡地道:“你一直都不想回吧,就是那邊風平浪靜了,你也不會回去的,是不是?”
被一語道破了心境,承兒怔了怔,蹲下來,在他身邊仰頭道:“我在這裏生活得如此好,為什麽非要回去呢,我回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庭安繼續看著窗外,陽光這會兒被雲層隱了去,地上的光圈變成了大片的陰影,他起身往前走幾步,看著那陰影,許久後,緩聲道:“我想回,你替我回去,好不好?”
不待對方回應,他轉過臉看著他,又道:“不是現在,等你哪一天想回去看看,一定要記得,把我的骨灰帶回去,帶到潯城,讓我回家,行嗎?”
“三叔?”承兒眼眶微紅,“您別這樣說,您長壽著呢。”
“若有機會,給顧小姐立一個牌位,放到孟家的祠堂裏。”庭安似沒聽到他的話,隻自顧往下說。
承兒急了:“您別像交代遺言一樣啊,有什麽話咱們往後慢慢說,行不行?”
他果然不再說了,不是聽承兒的話,而是遺言交代完了。
他在五年後的秋天離世。
此時國內的戰火還沒止息,承兒的工作室做得風生水起,工作室外麵的梧桐長大了不少,秋風一起,卷著葉子悠悠落地。
小徐來了,拿了把鑰匙,打開一個箱子,翻出裏麵厚厚一遝信紙,信上落款署名有沈薇,還有翁絨絨,有的很簡練,有的比較囉嗦,但每一頁紙,都會出現四個字:潯城、孟家。
承兒將那些信紙一張張地看,再一張一張地燒給庭安,一遝紙燒完,他已從那數年的離思中走過了一遭。
在這一遭路途裏,每一步都敲著他的心。
沈薇也好,翁絨絨也好,他們跟孟家沒有關係,與庭安似乎也不大熟悉,可他們每一封信都帶著全心全意。
若論這些人唯一的關聯,那或許隻是,他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
承兒終於下定了決心:“我要送三叔回家。”
工作室的合夥人問:“那多長時間回來?”
他回頭望望這個地方,笑道:“不知道,我父親還沒回呢,我得等他回,不見著父親一麵,怎麽能走?”
他低頭瞥了一眼手中庭安的遺像,連忙又解釋道:“我父親不這樣啊,他必須得活著回!”
少小離家中年才歸,他母親也已經垂暮。
他不能直接把庭安帶回潯城,他要先去上海。
思卿提前得到了庭安離世的消息,已過了驚聞噩耗如雷轟頂的時候,她見到遺像與骨灰,所剩下的隻有綿長思念。
終究是聚不齊了,懷安未歸,庭安走了,思汝思亦這麽多年沒有半點消息,那孟家門前的牌匾上一定落滿了灰塵。
“現在帶三叔回潯城嗎?”承兒問。
各地都是兵荒馬亂的,蒙闊有本事困著懷安,可是他留在潯城的人早就不足掛齒了,他也沒精力還伸手夠到這邊來,潯城那兒不是禁地了。
“你父親知道我在上海,我怕走了他找不到我。”思卿卻搖搖頭,“若你還有事,就先行一步,把三哥先帶回去。”
承兒有點惱:“我沒事,不著急,等父親回來了,我們一起回。”
“我怕……你三叔等不了,你先送他回潯城。”
“也罷。”承兒妥協,“正好,三叔還要我把三嬸的牌位立好,那我……很快就回來,您等著我,我這趟回來,就是想辦法救父親出來的。”
“你要救他嗎?”思卿欣然抬頭,她與這個孩子緣分不算深,小時候她隻照顧了他三四年就離開了孟家,後來把他帶出潯城,也就相處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又把他送到了法國,他們是母子,可她幾乎未盡母親的職責,原本沒想要他來幫助她什麽。
“是!”然而承兒鄭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