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上人煙漸漸稀少,這是日暮時分,商販們陸陸續續收攤了。
一襤褸老太木訥地看著形形色色的路人們,顫顫巍巍伸出雙手,那句“行行好吧”始終說不出口。
在她旁邊站著一個麵黃肌瘦的小男孩,同樣的木訥神情,但他看的不是路人,而是對麵那個糖人攤。
在他們身後,最顯眼的高牆大院,大門前掛了一個鋥亮的紅色牌匾。
男孩一直盯著糖人攤,那邊有個男人,牽著個小女孩,兩人從攤前轉過身時,小女孩手中多了個糖人。
他忍不住咽了口水,總也挪不開眼。
兩人經過他們身邊,小女孩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大大方方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你想吃,送你吧。”
他盯著女孩看了一會兒,抿了抿嘴,強迫自己扭了頭:“不食嗟來之食。”
小女孩還好奇著,這話倒引起了她身邊男人的注意,那男人俯下身,微笑道:“不錯啊,這麽小就能出口成章哦,若好好培養,假以時日定能成才。”
男孩白了他一眼,說什麽風涼話呢,看不到他現在這副鬼樣子嗎,誰來培養啊?
“難道你要教我嗎?”他賭氣問。
男人笑道:“可以啊。”
“但我沒錢。”
“嗯……不要錢,不過有條件。”男人玩笑,“你以後得保護我家這位小姑娘,行不行?”
男孩聽此話又往他身邊的女孩看,明眸皓齒,乖乖巧巧,不錯,順眼,還給他糖吃,心地也好。
男人是逗他玩,他卻像要交托終生一般,僵硬著身子鼓足勇氣,張張嘴就要應承。
可話還沒說出口,旁邊那高門裏忽然走出了個小廝,一眼瞥見他們,隔著人就大喊:“向先生,四小姐,你們來啦?”
“是。”向之華回道,“我帶思卿來祭奠她的母親。”
“那快進來吧。”小廝喊著,又往他們身邊看,反應了一下,接著叫,“那個婆婆,你是來聘下人的嗎,怎麽不進來啊?”
襤褸的老太太驚了驚,眼珠一轉,連忙道:“對對對,是的是的,這就來。”
她回頭牽著男孩:“小少爺,咱們有出路啦。”
男孩沒好氣回:“都說了,以後我就叫你祖母。”
這兩邊人各自從不同的門進了孟家,向之華事情辦完,臨走前特地去找了他們,他想問那男孩是不是以後要他來教習,男孩拚命點著頭,可他祖母把他往後一扯,捂住他的嘴,替他說話:“不了不了,我們在這府裏做下人多不容易啊,讀書能當飯吃嗎,不如多幹點活呢。”
向之華聽此話也不勉強,帶著女孩走了。
男孩生得可愛,剛進去那一天孟家的三姨太吵嚷著說想收養他,可是大夫人不同意,兩人爭論了半天,最後聽大夫人說:“要麽把現在這尊佛給請走,我準許你收養一個,我們家總不能有兩個……”
她興許說錯了什麽話,後麵的生生憋了回去,可她態度強硬,三姨太最後放棄了。
祖母進了孟家很是興奮,但男孩很不開心,他當天晚上想偷偷跑出孟家,可是被門童攔住了,門童還以為他想偷東西出去,不分青紅皂白先打了一頓,翌日鬧到孟家管事人老太太手中,老太太訓斥了門童幾句,此事便作罷了。
他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翌日晚上卻還往外跑,仍然沒有跑出去,這回老太太顯然是不高興,她聘了一個做事的婆子,婆子說得帶著自家孫子,她應允了,可這孫子總是惹事,就讓人沒法接受了。
老太太命人把他關一夜,他被押走前,聽見有下人喊:“二少爺剛才偷偷地想跑出去,幸好被攔住了。”
他見老太太眉頭一擰:“為什麽要出去,是不是誰惹他不高興了,趕快好生哄哄,我等會兒就去看他。”
說罷又朝這邊看過來:“怎麽還不把這小孩關起來?”
關了一夜,他出來了,但他還是跑了。
白天門童看守得反倒是鬆懈一些,他出了孟家的門就一路狂奔,那位向先生與四小姐的住處他不知道,不過慢慢地找,總能找得到。
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找,他狂奔的街上,同樣有一匹馬在狂奔。
他在昏迷之前隻記得自己騰空而起,又重重地摔落。
他撞得很嚴重,以至於祖母以為他死了,騎馬的是朝廷裏的官兒,祖母求孟家出麵,事情鬧得很大。
可他又醒來了。
祖母沒有偷偷跑走,他們是被孟家趕走的,祖母出來就病了,病得很重,他想去找孟家借點錢治病,但孟家那會兒剛和那個官兒和解,見著他們就如同見了鬼,生怕再被他們招惹了一身腥。
祖母沒錢治病,很快就死了,臨死前她反複地說:“等我再投胎,我投個好胎,我發達了,一定讓這些忽略我們的人家都家破人亡,一個一個的,一個一個的……”
這一句話她喊了半夜,如同鬼魅在深夜泣血歌唱。
天快亮的時候祖母斷了氣。
而後他找了很長時間,找到了向家,他離老遠就看見了那個小女孩,她在門前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身邊有個半大的男孩子,那個男孩子圍著她轉,很是體貼,她好像……不需要多餘的人保護了。
他從此以後流流浪浪,遇到過惡人也遇到過好人,人生也就是這樣,總得經曆些風雨坎坷,哪有那麽多幸運的人,生下來就擁有萬千榮耀,長大了還能得到諸多青睞?
他能平衡人生的幸與不幸,可祖母死去那夜的哀嚎,卻總讓他在午夜夢回時冷汗涔涔。
多年後,當他冷眼看著麵前的人,他終於不再做噩夢,家破人亡,一個一個的,這樣,算是了吧?
可是好像也不太開心,事實上,他從很多年前,就不知道什麽叫開心了。
他所站立的,是一棟蓋在半山腰的兩層小樓,住人還是不錯的,除了偏僻,以及,所有出口都有人把守著。
樓裏的另一人心平氣和地為他斟了一盞茶,而後坐在他對麵的竹椅上,翹起一條腿,瞥著窗外的風景。
他望著那人,嘴角勾了勾:“你倒是一點兒也不著急。”
“我著急有什麽用,著急你會放了我嗎?”
“不會。”
“那不就是了。”竹椅上的人換了個姿勢,歪靠在椅背上,向他看過來,“既然閑著,要不你跟我攤攤牌,我怎麽得罪你了,說說唄。”
“說說也行。”蒙闊抿了一口茶,“你沒得罪我,我就是……覬覦尊夫人罷了。”
對麵的人坐不住了,從椅子上跌落了下來。
他依舊淡淡品著茶,卻忽覺一股狠力,那杯盞摔落到了地上,他被對麵的人扭住了衣領。
懷安狠狠攥著他的領子,咬牙切齒:“你敢!”
他的神色暗了暗,忽然道:“我不敢。”
懷安露出了狐疑表情。
他抬胳膊,一點一點鬆開他的手:“我真不敢。
一個沒有吃到的糖人,一句沒有兌現的諾言,是我很多年裏的支撐,我隻敢記得自己的使命,我要保護她的,可她小時候在向家有她表哥一行人護著,回了孟家依舊有你們這些人,我一直在想,她身邊什麽能輪到我靠近呢,是不是你們都不在了,她身邊就有我的位置了呢?
可是,我被安排到這裏,我要守著這兒,隻要我不卸下這職位,我就像是被禁錮的石像,走不了,但我若沒了職權,這一生的拚搏又哪裏來的存在感?我不能放權,不能走,我想把她帶過來,但她跑了,我不方便找她,隻能派人在潯城守株待兔,可是她不回潯城,我知道我靠近不了她身邊了,那我隻能……讓她身邊的人再也回不去,我不在,你也別想在,你說,我這辦法是不是很好?”
“既然如此,殺了我,不是更好的辦法?”懷安狠狠瞪著他,剛被鬆開的手又捏緊了他的衣服,“關著我不嫌浪費你的糧食嗎?”
蒙闊笑起來:“關著你很有意思啊,你這從小錦衣玉食的富家少爺如今若是想跑出去,可萬萬沒人哄了哦,想一想都很痛快!”
懷安完全沒聽懂,他仍舊抓著他:“要麽你就殺了我,要麽你就放了我,別跟我東一句西一句的。”
“不放,我見不到她你也休想再見,也不殺,孟家待她不好的人,是該死,但愛她的人,我不殺。”
“哼,固執又自卑的愛。”懷安冷笑,“我說的是你,有空去看看病。”他鬆開他:“那是我妻子,我夫妻恩愛毫無嫌隙,我不在她身邊,我二人的心也是永遠在一起的,你說你不敢,最好一輩子都別敢,不然我不會放過你,你要關著我,我走不出這小樓,你也走不出新安縣界,好啊,我就在這裏跟你耗著,我心有愛意身處方寸之地亦不會孤獨,你困的隻是我的身,我的家人他們會記掛我,也會有朝一日找到辦法來尋我,可惜你就不同了,沒有人管你,姑且等著看吧,看最後誰先自由。”
“你是被我關押的,我不死,誰能放你自由?”蒙闊按著茶幾道。
“自由的是心。”懷安重新坐回竹椅上,“不過說不定你哪天就死了呢?”
“這個你盡管放心。”蒙闊眼皮子都沒抬,“我身體好得很,再活二三十載不成問題。”
“你多說了個‘十’吧,心眼窄的人活不長,等著吧,我現在無事可做,不如先給你疊著花圈,等我疊好了,說不定你就能用上了……”
他成功把蒙闊給氣走了,然而他倒真的開始疊起了紙花,拿白紙疊了好些個,看守的士兵看不下去,打開幾個瞧上麵都寫著蒙闊的名兒,便一股腦兒全都扔了出去。他不聽警告,還要疊,揚言專門氣他們,
那些士兵們果然是惱極,後來是一見著就往外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