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浮回了小鳳樓工作,弟弟向沉去天津上大學,他的使命完成了大半,隻待看著向沉學業有成立業成家,若能有個一兒半女,如此,他就是圓滿了。

至於他自己是否再有成婚打算,懷安問過他,他答的是,自己大抵是個不祥的,還是別禍害其他人了。

他一直就這麽認為,他才不到三十歲,可是他的父母相繼離世,妻子也病逝,孩子找不到了,就剩下弟弟一人還平平安安,他這是多硬的命啊,克了一圈的人?

他這樣說的時候,向沉還沒走,他一直攥著向沉念叨:“你可千萬得好好活著啊。”

那神情讓向沉的心浮浮沉沉,好似自己要上的不是大學,而是刀山火海。

懷安亦在旁邊勸慰:“學生有學校護著,是相對安全的。”

“可他早晚是要學完的啊,學完後誰護著啊,對了,弟弟,你上完學想做什麽,要不……”

“要不回來在哥哥身邊呆著”這句話還沒說出口,但見向沉身子一正,朗聲道:“此身許國,屆時哪兒需要我就去哪兒,青山終有埋骨處,為國捐軀,在所不惜!”

埋骨捐軀幾個字讓向浮的手一鬆,整個人呆住了。

懷安隻好繼續勸:“說不定,過幾年就太平了。”

這話自然是完全沒應驗。

不過向浮還是讓弟弟走了,他的前途不敢耽擱,這是他向父親學習的處事態度,就算擔憂到極致,還是不能幹涉了他的選擇。

弟弟走後,他跑到城外的廟裏給自己求了一卦,卦象上當真說他是天煞孤星,他鬱鬱而歸,在懷安與思卿麵前唉聲歎氣,思卿就安慰他:“那些怎能全信呢,你忘記了,姨母不是說過,我剛出生那會兒,有人說孟家從此斷了後,可是現在孟家不是也沒怎樣,你看,歡兒都長那麽大了呢。”

向浮道:“我真不是偏見,但是在鄉下,傳宗接代都被認為是男孩子的事兒,就打出嫁姑娘生的孩子也算數,那也是生了男孩子才行的,歡兒是女孩,孟家現在在我們看來,的確是還沒有後代呢。”

他心情不好,說話沒那麽注意,直截了當的繼續道:“最正兒八經該傳宗接代的肯定是三少爺,但是三少爺不是身體一直不大好嗎,誰知道他……哎,我多嘴,希望他早日康複吧,但是他康複了,也未必很快就會結婚生子啊,退而求其次,假如說三少爺沒有孩子,那麽你們幾個姑娘生的才能算數,大小姐……也許不會再嫁了吧,其實我覺得她如今一個人,不用去迎合他人,挺好的……還有,你們五小姐又走得徹底,這輩子八成是不會回來了,說起來,妹子,也就你能給孟家開枝散葉了。”

這話回到思卿與懷安之前爭論的問題上,兩人對望一眼,取得共鳴,思卿笑對著向浮道:“自我隨夫君走出孟家,他們不會再把我當成孟家人了,孩子一事,尚不在我們的計劃之內。”

“可你是實打實流著孟家的血啊,這又不是冒充的,他們不認,你也是孟家人。”向浮說到此處,瞥瞥懷安,意識到說錯了話,連忙收住往下的言語。

懷安笑了笑,不以為意:“沾上孟家二十餘年的名氣,這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兒,我反倒自豪。”

雖這樣說,向浮仍然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明明孟家這麽多年的名氣是靠了你呢,那些年要是沒老佛爺扶持,你看他們還經營的下去?”

然後就急急起身去工作了。

生活漸漸歸於平靜。

思卿率先尋思著,得讓左鄰右舍對他們沒成見才是,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總是這樣躲躲閃閃住得實在不痛快。

她花了好幾天的時間,走街坊拜鄰居,將他們倆清清白白的身份展現給別人看,為怕他們不信,那綾羅綢緞全都拋棄了,日常就與這些鄰居們輾轉在市井之中,和他們一同掌管著一個家庭的柴米油鹽。

成效還是有的,當她為了幾根小蔥跟人討價還價的時候,圍觀的幾位街坊總算鬆了氣:“哪家奸臣過這樣的日子啊,是不是我們誤會了?”

鄰裏之間終於友好了一些,相互走動成了常事。

對於思卿來說,清晨一開門,能看見幾張笑嗬嗬的臉,是一件非常舒心的事情。

可是,這舒心日子還沒過兩天,她的努力就又被打回了原點。

這一日,她推開門,沒看到熟悉笑臉,而赫然見到了一片熟悉的色彩。

黃澄澄的,照得她眼睛疼。

這些侍衛又來做什麽?

不對,是他們主子又來了嗎?

他悶悶不樂地往人群中掃量了一番,幸好沒看到那個小少年,正要問詢他們所來為何,但見從這其中,穿出來一位邁著碎步的小太監,舉著同樣黃澄澄的卷軸,來到她麵前:“聖上有旨,請孟少爺接旨。”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鄰居立刻推開了自家門,望見這片氣派,相互之間默契地努努嘴:“看看,他們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都說了,早就投靠了權貴,還想在我們麵前擺出普通人的姿態,哼,不知打的什麽主意,往後少跟他們來往!”

她心裏著急,辯解了兩句:“我們真的不知這些人來做什麽!”

旁人見她情真意切,琢磨一番,微微動搖:“真的嗎?”

“真的。”

“那……你們是不是有什麽把柄落在這些侍衛身上了?”

“這個麽……”思卿正猶豫著如何說,忽又一隊人湧進了這狹窄巷道。

這一隊來人皆著紅色外套,胸前黃色流蘇隨著他們齊整步伐錯落有序地搖擺著。

本要閉門的鄰居們重又圍觀過來,個個瞪大了眼睛。

不怪他們稀奇,主要是這隊人太過於顯眼,甚至……他們的異常樣貌,比旁邊明黃馬褂的侍衛更加讓人矚目。

藍眼睛,白皮膚,和那位外使大人伯查德一模一樣。

這下,鄰居們炸鍋了,再不肯聽解釋,齊齊朝思卿瞥過來:“還說你們是清白的,連洋人都勾搭上了,真是白待見你們了,往後若是再信你的鬼話,我們統統都是走狗!”

他們這次真的閉了門,思卿惶惶抬手,想再解釋已是來不及。

當然,她也沒什麽好解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兩隊人馬出現在他們這小小院落,是所為何事。

及至那小太監望望身邊的隊伍,替她開了口,問道:“伯查德大人過來找孟少爺做什麽?”

對方半夾英文,說得結結巴巴,倒也叫周邊的人聽懂了。

他說的是,伯查德喜歡瓷器,想請懷安去做他的藝術顧問,幫他鑒賞與設計瓷器。

不待思卿有反應,這小太監聽罷,立刻有了意見:“若是沒記錯,孟少爺上次在外使大人麵前說過,瓷器工藝絕對不能外傳。”

“可是孟少爺也說過,藝術不分國界。”對方板正地回應,“你們的皇帝難道不也是看中他的才華,要來聘請他的嗎?”

小太監嬉笑了一聲:“聖上不覬覦他的才氣,我們皇上是和他意氣相投,特地來賜官的。”

藍眼睛洋人不明白他哪裏來的優越感,明明他們今天來的目的是差不多的,都是將這院中之人請回去。

思卿弄清楚了他們的來意,雖然不大好處理,但總歸都沒什麽危險因素,她這才回屋,去叫懷安。

此時的懷安正聚精會神的研讀著《顏色雜談》,他真正用心的時候,自有廢寢忘食,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本事,外麵嘈雜一片,他一點兒也沒聽到。

及至思卿過來叫他,他走出門外,望見這兩隊人皆向他請安,他先驚了驚,而後竟被逗笑了。

“我說……”他先麵對那藍眼睛道,“你們去哪兒找不到一個懂瓷藝的,偏到我這兒做什麽?”

“我們大人認為孟少爺您很有趣。”對方答。

“嗯?”這話讓旁邊的小太監急了,這不但搶他們的人,怎麽還搶他們的詞兒呢。

藍眼睛又道:“而且,大人說,他是您的救命恩人,你們最講究知恩圖報,不應該拒絕。”

得得得,拿道德來約束就沒意思了,小太監甩出一聲輕嗤,麵向懷安笑道:“想必孟少爺已知曉,真正救您性命的是我家主子。”

“但是將人抓起來的也是你們皇上的人。”藍眼睛立刻反駁。

小太監被如此一懟,一時無話了。

他二人便不再爭辯,一並將目光投向懷安。

懷安睥睨著小太監,想起來,原來皇帝上回說要送他的一樣東西是這個。

榮華富貴近在麵前似唾手可得,他不是什麽視金錢為糞土的清高之士,若不是曾經進入過幾年官場,興許真有興趣在裏麵晃**一圈,然而如今從中脫離,是徹徹底底明白,再進去,他就沒那麽容易抽身了。

很多人說過他不是做官的料,他自己也這麽認為。

他微微一歎,覺得皇上還不如直接送一些金銀細軟來的實在。

至於另一邊,他連看都不用看,言辭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那藍眼睛雖任務未完成,但仍然好奇:“孟少爺既然無心做官,一定是想一心做您的瓷藝,我們大人給您提供了這樣難得的機遇,您怎要拒絕呢?”

“在我們的人這兒,那才是機遇,在外人哪兒,叫賣力,我不想給外人賣力。”

對方聽得半懂,但伯查德交代過要以禮相待,他們強求不得,隻好掃興離去。

懷安看著他們漸行漸遠,對這原地不動的小太監好奇道:“你們怎麽還不走?”

小太監無奈地搖搖頭,將手中聖旨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