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知道,孟家下人最喜歡的是庭安,大家對庭安是真的好,上上下下都是真心實意圍著他轉的。

而麵對眼前的人,多數時候他們隻是完成必需要做的事宜,除了一些老資曆的下人,其他基本不願與他多說話。

她自己在孟家也不大受待見,身邊下人不多,隻秀娥一個,但秀娥是真心待她好的,這讓她足夠幸運。

然而,就連秀娥,背地裏亦是認為這位昔日的二少爺沒一處優點,時不時地要誹謗幾句。

想來,他在孟家,未感受到一絲溫暖,他那旁人眼中的“惡人”模樣,已經深入人心了。

她有些心疼,埋怨自己往日太膽小了一些,心內戚戚然,不由環住麵前的人,將頭埋在他的胸口。

她太在意旁人的看法,活的謹慎又小心,以至於,今日那個少年與他第二次見麵就能看得出的“澄淨”,她一直未曾領悟。

她閉了閉眼,將人抱得緊緊,對自己暗道:“往後,世界裏隻有他,再不要管旁人了。”

可是,這個決心才剛湧上來,環抱著的人卻道:“以往的你是怎樣,就還是怎樣,不要為了誰改變,習慣成自然的生活方式,若是輕易放下,反倒不會輕鬆。”

他明白她是怎樣的人,他們之間是不同的。

可是,不同,又有什麽關係呢?

沒關係,隻要彼此認同,就行了。

她在他懷中輕輕點了點頭,那個決心被吃到了肚子裏。

然後,唇上一溫,他的頭低下來,唇齒還沒完全相觸,但覺一股力道,將她逼退到牆邊,那人一手按在牆上,將她環在其中。

她緩緩閉眼,甘願畫地為牢,困在他臂彎中的一方天地。

他的唇這才真正落下來,輕輕一點,卻見她麵色通紅。

一手撐住牆,一手撫住她的下巴,他淺笑:“雲雨都過了幾番,怎的你還害羞?”

如此一說,她的臉更紅了:“昨夜……沒看清你麵容,尚還……尚還……”

尚還能大膽迎承,眼下與他如此分明的相對,每一個表情都能映入眼簾,一呼一吸都在彼此之間清晰可見,她斷斷提不起那般勇氣了。

“看來,需要多加熟悉才是。”麵前的人繼續笑,她越是羞澀,越讓他心如蜜灌,蠢蠢欲動。

可是,明明他也紅了臉,亦是一番害羞模樣。

但總要有一個人主動才是。

他捏著她的下巴,閉眼靠近,不再蜻蜓點水,而如狂風驟雨,濃烈沉重。

繼而,她的身子一輕,是被攔腰抱起。

她羞極,輕斥道:“天還亮著呢。”

“那又怎樣?”

她一怔,是啊,那又怎樣,有些事情,誰說非得分個白天黑夜來?

帷幔輕放,掩下又一場旖旎。

咫尺既是天地,朝暮與春秋全都在腦後。

一曲終了,簾幕掀開,他幫她慢慢扣著衣領上的紐扣。

聽有人走近,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而後“吱呀”一聲推了外廳的門,門從裏麵鎖上了,來人絲毫未感異常,誓要與這木門作對,鉚足了勁兒繼續推。

不是向浮,向浮的腳步聲重,而且他在進他們的房間時,是會先敲門的。

這人推不開門,累得輕咳了一聲,像是女子。

不過也不用猜了,因為思卿的領扣已經扣好,他二人起身過來開了門。

沈薇本來正在用力推,裏麵忽然一開,她整個人趔趔趄趄地闖了進來,得虧兩人側身的及時,否則就被撞到了。

她踉蹌了好幾步,扶著桌子方才穩住,拍拍衣服,沒好氣地道:“我都聽見裏麵有動靜,知曉你們在家,大白天的,你們鎖門做什麽啊?”

懷安亦沒好氣的挑眉:“既然聽到我們在家,你知道人家鎖門了,幹嘛一直推啊?”

來人蹙眉:“就是因為你們在,我才推啊,要是不在,我肯定走了啊。”

這話讓一貫能言善辯的懷安沒話回了,這女子,和之前那個鋥亮的“星河”簡直沒兩樣。

他朝這個二號“星河”做了個鬼臉,而後看向思卿,見思卿因他們的對話,正抿嘴笑著。

那邊沈薇還不依不饒:“所以,你們鎖著門到底在做什麽啊?”

懷安納悶了:“新婚夫妻,鎖著門做什麽,你……猜不出來嗎?”

這話又讓思卿紅了臉,慌忙低下頭去。

而對麵女子想了想,卻問:“猜出什麽?”

懷安徹底無語,拍拍額頭,對思卿道:“貴社真是‘人才濟濟’啊。”

無意提起瓷藝社,卻又是一絲愁緒,他捂捂嘴,注意到沈薇留在院子裏的箱子,問道:“你要走?”

此話一出,思卿陡然抬頭,也注意到了那個箱子,她忙上前去拉住她:“真的要走?”

沈薇挪逾了一下,方點點頭:“是啊,瓷藝社眼看是開不成了,你已有歸宿,絨絨她婆家再不許她出來工作,許小園那家夥早就無影無蹤了,你們各有安排,我一個人不想留在此地,決定出去走一走。”

“你要去哪兒?”

“法國。”她鄭重道,“那兒正舉辦世界博覽會,我想去看看。”

“隻是看一看?”

“隻是看看,順道學習一下他們的藝術解析與工藝製造,我肯定是會回來的,這兒才是我的家鄉,若學有所成,必當報效家國,但……歸期未定,不過最多幾年,等我去到安頓後給你寫信。”沈薇的語氣慷慨激昂,倒不大顯現離愁別緒。

幾年,並不算短,但她一直不拘泥兒女情長,心中被大義凜然全都裝滿,也不覺孤獨。

她有此誌向,自不必挽留,三個人又閑話了一番,並坐著吃了頓飯,便到了散場的時候。

沈薇見他二人近在遲尺亦少不了眉目傳情,才真切感受到他們當真是一家人了,她憶起那日托起翁絨絨時滿手的血,心中總是不舒服。

她藏不住事,怎麽想就怎麽問了:“你們是不是很快也會有小寶寶了?”

這話讓兩人錯愕,他們都沒有開始想這件事。

沈薇又道:“小寶寶好像很脆弱啊,摔一下就沒有了,做母親真是活活遭罪,身上痛,心裏更痛……”

“你放心!”懷安接過話,他以為她在警告他,切莫讓他身邊的人遭了罪。

這哪裏需要旁人來警告?

沈薇頓了下,她其實沒想到這一層,但既然懷安已承諾,她還是順勢點了點頭,又道:“其實,我想說,要是沒有萬全準備,盡量莫要出現這樣的可能,即便平平安安降生,但一個孩子長成人,也是極其不容易的,大人不易,小孩更不易。”

新婚燕爾,大多數人們會送上一句早生貴子的祝福,唯這位不同,她的意思是,要是家國未安,就不要帶一個孩子到這亂哄哄的世上來了,要不然大人沒法安心做自己的事,孩子也得不到更好的教誨。

這話有些突兀,但也讓兩人不得不認真商討這個問題。

天下長安,這是古人就曾說過的,長安長安,他不是一代人就可以達成的目標。同樣,藝術傳承,更需要數代人的努力。

但是,倘若這一代人造了福,尚能留給後代,但若造了孽,為何要讓下一代來承受呢?

然而福與孽,一時半會兒卻未必說得清,還需後人來印證,總不能就此一刀切斷,不留餘地。

日暮十分,沈薇離去了。

她沒有食言,確在幾年後歸來,但今日在這小院中一別的人,是後會無期。

院子裏隻剩下二人,氣氛有些凝重。

安靜了一會兒,懷安起身在院子裏轉了轉,繞過小小花圃,輕輕折著一根樹枝。

她偷偷看了他幾眼,見他與那樹枝“玩”得正歡,更是不悅,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但聽那人終於將樹枝折了下來,往回踱著步,在將要靠近她的時候,腳步又停住了,地麵響起一陣沙沙聲,她心生好奇,想回頭看,偏偏別著那一口氣,就是不動聲色。

過了一會兒,沙沙聲停下,他來到她麵前,雙手按在她的肩上,將她挪了一個方向,正對他方才所停位置,懷安往下一指:“可看到什麽?”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地上的塵土勾勒,是一條活靈活現的魚。

舊時光赫然出現在眼前,她的怒氣一下子就散了。

“那時候,誰曾想到,有朝一日會與你在這寧靜院落,共看雲卷雲舒。”他從身後抱著她,下巴搭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地道,“我對生活,一貫是隨遇而安的逃亡,而你,是石慶數馬的研究,我這樣的人,本不該跟你來爭論生活,往後,我一切都隨著你,這不是用來哄你的敷衍話,是我當真這般想,我保證,今日是我們唯一一次爭吵……不,算不上爭吵,隻是爭論,但一定是最後一次。”

她笑起來,反手攥著他:“一切都隨我……你就確定我信得過?”

“若是對你不信任,就不會走在一起啊,既在一起,焉能有疑?”

她抿嘴繼續輕笑:“那你說話算話。”

“一生遵守,絕不違諾,否則就讓我,年華垂暮猶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