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那一刻,阮晴以為自己完了。

那些冰冷的器械貼上來的時候,她閉著眼,咬著唇,一聲不吭。

在無處可逃的時候,至少她還能決定自己怎麽麵對。

有時候人的成長,好像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如今,她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少女了。

莫名的,她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她,是沈雁璽的人。

女醫生的手剛碰到她的小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夾雜著悶哼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阮晴猛地睜開眼。

門被一腳踹開,力道大到門板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沈雁璽站在門口,黑色大衣上濺著血。

他的目光掃過檢查室,掃過那些器械,掃過她被束帶固定的手腕腳踝,最後落在她臉上。

那是阮晴從沒見過那樣的眼神。

除卻心疼,除卻憤怒,是某種更沉更重的東西,把所有的情緒都碾碎了,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女醫生手裏的窺器直接掉在了地上,叮當一聲,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刺耳。

兩個醫生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沈雁璽走到她身邊,沒急著解束帶,而是先脫下大衣,蓋在她身上。

大衣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

他這才低頭解束帶,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無比仔細、認真,好像逼著自己記住這一刻。

阮晴的手腕上是勒出的紅痕,她自己都沒注意到,但沈雁璽的目光在那裏停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阮晴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她沒接。

“我自己能走。”

阮晴撐著檢查台坐起來,腿有點軟,但她咬著牙站穩了。

沈雁璽沒說話,隻是把手臂微微抬起,留在她身側半寸的位置,沒碰到她,但隨時能接住。

阮晴看到了,但假裝沒看到。

她裹著他的大衣往外走,走廊裏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都在呻吟,沒有一個是站著的。

出了醫院大門,冷風灌進來。

阮晴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才終於從那種戰栗中緩過來。

“上車。”沈雁璽打開車門。

阮晴沒動,她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是……”

“程燼。”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腕,再移回她的眼睛。

“上車,先回去。”

沈雁璽開車,車速不快,很穩。

阮晴坐在副駕駛,裹著他的大衣,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往後退。

回到沈雁璽的住處,阮晴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沈雁璽已經坐在客廳了。

茶幾上擺著醫藥箱,碘伏,棉簽。

他抬頭看她:“手給我。”

阮晴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端,把手伸過去。

沈雁璽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露出那些紅痕。

他蘸了碘伏,一點一點塗上去,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什麽易碎的東西。

沈雁璽沒抬頭:“梁家的婚約,我會處理。”

阮晴的手微微一動,“不用。”

沈雁璽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阮晴迎著他的目光:“我自己來。”

“原本是想讓你自己來,現在不用了。”

沉默。

沈雁璽鬆開她的手腕,把碘伏的蓋子擰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壓什麽東西。

阮晴垂下眼。

程燼的話在耳邊響起來:他會低頭,但至於多久,就看阮晴小姐自己的能耐了。

“你要做什麽?”阮晴問。

“我說了,梁家的事我來處理。”

“你知道不是梁家做的。”

“他們想這樣做過。”

阮晴抬起頭,“你現在在和程燼博弈,你動梁家,就是在內部樹敵。”

沈雁璽沒說話。

“你一直都知道,以前為什麽不管?”

阮晴的聲音微微發緊,她停了一下,“因為內疚?”

沈雁璽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眸底沉得厲害。

“不是內疚。”他說。

“那是什麽?”

沈雁璽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今天進那間檢查室的時候,”他開口,聲音很低,“看到那些器械,看到你躺在那裏,被綁著。”

他停了一下。

“我想到的不是你十五歲,不是骨穿針,不是檢查器。”

他看著阮晴的眼睛。

“我想的是,如果我沒有出現,你會怎麽樣。”

阮晴的呼吸一滯。

“你會在那間檢查室裏,被那些東西碰,然後出來,自己打車回去,自己處理傷口,自己扛著,第二天該幹什麽幹什麽。”

沈雁璽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很細,很輕,但阮晴聽到了。

“你不是扛得住,是不相信有人會來。”

阮晴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所以你是因為心疼?”她問,“還是因為你的驕傲受不了?”

沈雁璽看著她。

“你覺得有區別?”

“有。”

阮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程燼說,你會因為驕傲受損所以低頭。他說愛不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女人被這樣對待,你的驕傲不允許。”

沈雁璽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倒是了解我。”

阮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程燼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他會低頭,但至於多久,就看阮晴小姐自己的能耐了。

如果他現在做的一切,隻是因為親眼看到了她的處境,因為愧疚,因為心疼,因為驕傲受損——

那她算什麽?

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

一個觸發他保護欲的開關?

還是程燼棋局裏的一顆棋子,被擺到某個位置,然後她就會按照劇本走?

“沈雁璽。”阮晴擦了眼淚,抬起頭,“我不要你幫我解婚約。”

沈雁璽皺眉,“阮晴,我說了,我來。”

“我自己來。”阮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

“如果是因為心疼,那你心疼得過來嗎?這世界上比我慘的人多了去了。”

“如果是因為內疚,你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

“如果是因為驕傲,那更不必了——你的驕傲從來不需要用我來證明。”

沈雁璽沉默地看著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能說會道?”

阮晴笑了一下,很淡,“是我說中了你的心思,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