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侍衛都在這接二連三的恐怖場景中震驚得腿軟牙顫,呆立僵住。忽然,他們聽到約瑟大喊一聲:走!馬上走!他們惶恐地簇擁著約瑟,著急忙慌地逃下燈塔,然而約瑟卻又叫住幾個士兵,提著樓下的熱油回到塔頂,澆在尚未複原的明夜歌身上,然後點燃。之後,他們又燒毀了樓梯。士兵們不得不依令行事。
燈塔變成了一條衝天火柱,而他們則坐著飛船離開。飛船升空時,暴風雪漸漸平息下來。侍從膽戰心驚地為約瑟包紮著骨手,約瑟打著冷顫看那座漸漸被火焰吞噬掉的燈塔,心有餘悸。他劇烈地嘔吐起來,一口口全是黑色的溶液,卻不是血。
“我不能親手殺他,我不能親手殺他。若你們還解決不掉他,他就是我的麻煩,末日一樣的麻煩。”約瑟戰栗著私語,無人能聽清他在說些什麽。
十
天降奇災逐一消失了,但約瑟總是隱隱覺得這片土地在離奇變化,所聞所聽都不像是真實的。他常向自己的愛寵們反複確認一些事情,但似乎不正常的人隻有他自己。
“看我發明的這種手杖椅,象牙雕的椅麵,包裹著上等的鹿皮。當我走累的時候,我隻要將它這麽撐開,就可以隨時坐下休息。這是多麽時髦的玩意兒!”群臣模仿著新君主的癖好,但他們發明不了什麽高級玩藝兒,隻能鼓搗些奢侈品。
“省省吧,時髦可不高級,真正的貴族從出門就應該是七抬八扶,一直坐著,那樣才不會弄髒我們高貴的雙腳。看我這雙綴滿珍珠的尖頭皮鞋,比你那手杖可值錢多了。”另一個臣子向同僚展示道。白鴉國那些原本獸性的男人們,如今卻流行像君王一樣滿是脂粉氣,腐化速度之快讓人瞠目,腐化的樣子更叫人惡心。
約瑟揮手,叫他們全都滾開。他們的對話令他分不清自己在什麽地方。
就在約瑟漸漸迷茫的時候,伊芙玲卻緩緩恢複了健康。但她的神智似乎總不清醒,總是穿著一身白裙在皇宮中的午夜遊**。約瑟不想麵對她,因此她依然孤獨地無人問津。
月神湖死後,成為世界之王的儀式到底該怎麽完成,約瑟並不十分清楚,也並不醉心於研究。他的那隻骨手最終沒能保住,於是約瑟為自己打造了一隻機械鋼手。每當他注視這隻手裏,四處沒有人敢靠近他,因為他眼裏隻有森森的殺氣。
他時而浮躁,時而沉思。盡管四海內並無一個敵人,但他內心仍惶惶不可終日。沒有一個人能夠取悅他。
在一個雷霆暴雨的午夜,約瑟忽然穿著睡袍從寢宮裏衝了出去,像是著魔一樣一路狂奔。士兵們不敢阻攔他,隻能跟在他後麵奔跑。慢慢地,沿途追隨的侍從越來越多,他們像潮水一樣湧出大殿,來到空曠的花園裏。在那兒,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教廷的塔尖,在那方尖頂上,在暴風雨中,屹立著一個身穿白色聖袍的修長男子。
他展開雙手,便在世界中心投射下一個無堅不摧的聖十字架。
“他來了!他來了!抓住他!抓住他!”約瑟撕心裂肺地吼。但是他身邊的人都隻是紛紛揉動眼睛,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閃電一次次劃過天際,耀目的白光下,那個男人消失不見了。
約瑟全身被淋得透濕,他用鋼手指著那個方向,瘋狂地讓士兵們去搜捕。他們不得不遵從,一時間,士兵的腳步聲響徹四方,連飛船艦隊也出動了。宮仆小心翼翼地替約瑟撐傘,他卻粗魯地揮開它,在暴雨裏躁狂地走來走去。這時,他注意到在花園前方,在濃濃的夜色中,還站立著一個白衣女人,正昂頭凝視著天空。他奔過去看,果然是伊芙玲,她被大雨傾澆,卻在雨中幸福地微笑著。
“你看到他來了,是不是?!他要來找你了?!”約瑟粗暴地握住她雙肩,搖晃她。
“快樂會提醒你還活著,恐懼也可以做到。你隻是需要那種還活在人世的感覺,無論是冒著熱氣還是寒意,都好……”她像是在說別有深意的話。
約瑟將她推倒在地上:“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宮女們想要去攙扶她,但他不允許,“她那麽喜歡在雨裏思考,就讓她在這裏待著!你們所有人拿上刀斧劍槍,就在這裏圍繞著她!守著!那個該死的男人一定會來找她!隻要他出現!立刻把他殺掉!碎成篩子!碎成萬段!”
約瑟喪心病狂地呼喊,但他自己並不敢在原地待著。他帶著一隊人馬陪他回到寢宮,他躲在絲絨成堆的圓床裏,蒙上一層又一層錦被,卻感覺自己被埋在了雪堆裏,寒冷黑暗使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緊緊地懷抱著沙的頭顱,求他再次出現保護他,但是那顆白骨無法回應。
約瑟從被子裏伸出手,召喚起他的愛寵。他們全都圍上來,用**的身體溫暖他。但他依然覺得冷,最後吼叫著要他們全都滾開。
伊芙玲仍在大雨中站著,仿佛一隻十麵埋伏下的雲雀。但她沒有一絲恐懼,反而像是充滿了希翼,仿佛是站在燦爛的陽光裏。
身披白色聖袍的男子正走向她,全身金光萬丈。
他在微笑,她也是。她小聲地說:“背對著亮光,才能用鏡子的反光照清楚自己呢,否則眼睛都要花掉了。”
她做了一個俏皮的動作,然後伸出雙手迎接他,想要擁抱他。
這個動作使周圍的士兵都嚇出一層冷汗,警戒森森地瞪著她,劍刃矛鋒逼近,扳機隨時扣動。但她隻是獨自一個人站著,是個淋得透濕的絕美瘋子。
“你……像是全新的你,不像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人。但是我又如此熟悉你,你的樣子,你的思想,你的靈魂,你的愛,我好像全都懂了。”她笑著說,想要輕輕環抱住久違的愛人。
但是那光芒阻隔了她,世界仿佛一層套著一層。他們看不見他,她能看見,卻觸摸不到。
“這種活力與生機不是我的,是你給我的。”他說,並攤開雙手給她看,曾經在人世遭受的苦,那些血淋淋的創傷已經徹底不見了。
她笑了,眼淚隱藏在雨水裏,“我很榮幸,也很幸福,無論我凋零到怎樣一絲不存,但我想你是愛我的,你也舍不得離開我……隻是我們注定有這樣的結果……我不再恨你了。如果你注定成為光芒萬丈的太陽,我願意成為寒冷淒清的月亮,雖然永遠不會相愛,但我可以在你所有存在過的地方存在著。我把我全部的愛後退到隻是永遠默默地凝望著你,思念著你,心存感激但絕不再靠近——這樣的愛,你願意接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