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伊芙玲裹著破舊的棉布被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板上,既沒有衣衫沒有床也沒有炭火,每天隻得到很可憐的一丁點兒食物。燈塔頂端的石屋裏,隻有幾隻空箱子和生鏽的燈座。沿著梯子往下盤旋很久,是一樓的寬敞石室,裏麵居住著看管她的粗壯女人們。她們成天飲酒食肉,把從冰窟裏捕來的大魚風幹後與香茅葉煮在一起,燉得酥爛,佐著黑麵包與烈酒狼吞虎咽。她們三個喝醉了,有另三個站崗。
明夜歌到的時候,她們正準備雪橇出去獵殺海豹,看到陌生人,她們不由分說地放出狗攻擊。但明夜歌手中有從邊關士兵那裏奪來的銀色鉤鐮,他切開這些狗,任它們血肉橫飛,肝腸四撒。
這一路衝破重重關卡,他越是急於來到她身邊,身上強烈的邪氣就越是濃重。他殺了無數人,幾乎不能再停下,,就連沿途想要靠近他的惡魔,也被他的煞氣吸走,轉化成了他的力量。現在,他雙眼通紅,全身布滿黑色觸手似的煙霧,半身已經魔化。他殺氣濃重,仿佛死神降臨。
白色雪原裏血霧彌漫,他衝破這道血霧來到那些凶悍高大的女人麵前,當她們揮舞刀叉和拳頭時,他便使它們一一兩斷。
當這遼闊無際的地方隻剩兩個生命,隻剩下兩個人在呼吸……
他一步步踏上階梯。每一步,黑色的皮靴都印下一個深深的血印。他的腳步很輕,卻像雷霆震碎了她混亂的夢境。她從昏睡中緩緩睜開眼睛,朝那個冰涼的通道口看,看見他的臉一點點顯現。
他的頭發完全蒼白了,不是積雪也不是歲月的原因,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關於一個女孩美好誓約的咒語。
鹽先生……她在心裏反複念這個親昵的稱呼,但她虛弱得無法將它念出口。
他捧來了熱水與食物,他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給她。在她昏沉入睡的時候,他輕輕用熱水為她擦洗身體,為她祈禱,不停地與她說話。他不能讓她在冰冷中睡著睡著就永遠停止了呼吸。他為她念了一首名字叫作《致象公主》的長信,向她描述洛丹倫城堡每一層裏的歲月故事,對她說起他的母親與他的童年。
他告訴她,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精神圖騰,她的圖騰是一麵纏繞著玫瑰與荊棘的鏡子。這麵鏡子像她一樣太過美麗,以至充滿著**,他從來不敢多看一眼。但後來有人提醒他,問他有沒有在鏡子中看見過自己的精神圖騰是什麽,那時他驚慌地逃走了。
他承認了,當他回想時,他真的看見了他的精神圖騰,從一枚顏色純白的十字架,變成了一隻紅胸鳥——它被牢牢釘死在荊棘上,全身纏繞著玫瑰,荊棘穿胸而過,鮮血與玫瑰混淆成世上最熾烈的紅色。但它並不痛苦,反而歡樂地鳴唱,歌聲如同天籟直穿雲宵。那聲音猶如近在耳邊,婉轉不休。
他承認了,他在刻意躲藏。他描述說洛丹倫教堂裏有一幅古老的壁畫,講述了一個古老的預言——當世界上再沒有將生命與真心奉獻於神的使者,天父會降下災難清洗它。就在這次他下定決心不再令她作任何犧牲、為她披荊斬棘趕來的一路上,不計其數的蛇與青蛙從各個角落裏湧了出來,堆積在每一處房屋內外,然後死去、腐爛、發臭,攪擾得百姓苦不堪言。人和牲畜的身上開始長虱子,蚊蠅密布,低壓壓地飛行在城市裏。瘟疫又顯現出苗頭,悄悄在偏遠的農場裏奪去禽畜的性命,也許再不用多久,白鴉國人自己就要嚐到瘟疫的苦頭。
他一直抱著她說話,親吻她的額頭與鬢角,讓她感受到自己時刻都在這裏,在她身邊,再沒有離開。他們之間最初的誓約,他終於用違背教義戒律這宗重大的罪孽來完成。他不眠不休地陪伴著她,同時用一隻手在石板上磨著一枚十字架鏈墜,將那四角磨成尖銳的刀鋒。
“我一直在等你……”她喃喃地說著夢話,斷斷續續,“我一直在等你。”
她說:“第一次你離開我,我試著自己努力長大,像你說的那樣去愛世上的一切可愛的事物,聆聽饋贈接受;第二次你離開我,我試著把自己變成你,去擁有你的教堂城堡,去追溯你的記憶與時光。我曾試圖擁有你;當我失敗時,我想要摧毀你。可我總是失敗。在你麵前,我做什麽都是錯的,而我依舊想你,想象有一天我終於等到你的樣子。
“你知道洛丹倫城堡下的紅河一直流向哪裏?它流向無盡之海,那個入海口名字叫做灰穀。那裏輕煙薄霧,水、沙礫、礁石,甚至貝殼都是一樣的灰色。它原本並不迷人,隻是當夜晚那輪聖潔的明月升起,照耀在粼粼的水麵沙石還有貝殼上,它們會綻放出一層層淡淡的七彩光芒。你一定不會相信,我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等了你多久,多久。
“雖然我知道你永遠不會來到這個陌生地方,你永遠不會發現我還在等你。一秒是一個世紀,一分是一次輪回,一天是一個世界毀滅後重新建立。我看著天父創造的光,思念著你;看著他創造的海,思念著你;看著一粒塵埃,思念著你。
“我很愛你,不是一時興起,不是爭強好勝,隻是深愛著你而已。”她蒼白的身體像是再也無法溫暖,雙手雙腳冰涼,好像是在念著遺言一樣念著對他的愛。她一直在微微發抖,淚水不住滑落,卻無力睜開眼睛。
“鹽先生……”她在夢裏看見他了,滿懷欣喜,如同第一次請求他,“請你也說愛我,可以嗎?請你吻我,可以嗎?”
他湖水一般深邃的眼眸蒙上了一層霧,隨即溢出了滾燙的眼淚。他始終無法去吻她,即使他全身已經失控地顫抖起來。
“我隻能愛著天父,對不起,伊芙玲。我可以為你犯下世上最重的罪,我可以接受最殘酷黑暗的懲罰,我願意從此淪陷在地獄億萬年,但我隻能愛著天父。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為什麽……”
“我已經為你犯下了滔天大罪。我借助地獄的力量,殺了無數人,投靠於我的敵人,才能一路暢行來到你的身邊。我隻想讓你活著。憑著這個念頭,我不顧一切。我做了這件自私的事,為了我最自私的念頭。伊芙玲,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與你相愛。我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他抱緊她,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的心意。但她隻想要他的吻。
他不能讓自己低下頭去,於是他看向窗外。驟起的風雪夾雜著拳頭大小的冰雹,砸在燈塔上當當作響。人世間一定是又多了一宗懲罰。他的雙手也漸漸冰涼,呼吸變成一股股白蒙蒙的寒氣。也許這座燈塔不用多久就會被風雪吞沒,也許到最後他也救不了她。
“善行未必會有獎勵,但罪惡一定會被嚴懲。伊芙玲,無論結局怎樣,請記得我傾盡一切,隻為此刻與你一起麵對死亡。”他笑了,緊緊抱著她。
“放下一切的不甘心與仇恨吧,伊芙玲。你令我犯下一切的罪來到你身旁。你拆毀了我信仰裏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座教堂,請你為我留下最後一座,那是我的聖殿也是我的墳墓。你終於把我釘在你巨大的十字架上了,我的雙手雙腳沒有流血,我的鮮血卻在心頭默默流淌。伊芙玲,我不會對你說出那三個字,我隻能告訴你,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