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你以為離開宮殿就不是我的身邊了?這麽久以來,我一直在國王和公主的飯菜裏投食慢性毒藥。你看他們終日無精打采,懶於理事,其實早就病入膏肓,命不久長。這國家就快是我的了,沙。它也會是你的。我今晚叫你來,就是要給你一個無尚榮耀的邀請,與我一起治理這個遼闊的國家,與我平起平坐。我願分享我的一切給你。”
沙震驚,隨即苦笑:“我以為我帶回國的是一頭受傷的鹿,卻原來是一匹凶狠的惡狼!夠了,約瑟,真的可以了。到此,我們再也沒什麽可說的。我不會原諒你。你以為我是一介莽夫,是嗎?酒色財氣可以任意擺布我了?你錯了,約瑟。若國王和公主真以我所知道的這種方式死去,你會看見我坐在燃燒他們屍體的火堆裏,去求贖我的罪惡!是我!是我有眼無珠,帶回你這樣一個混賬!惡心都不能形容你,嗬嗬……嗬嗬……我要立刻去告發你,你不會得逞的!”
他說著硬話,卻慢慢跪了下去。他雙膝發軟,不得不俯撐在地。約瑟落著眼淚,但表情已經全部收斂了,無喜無悲。他直起身,來到沙的身邊,環抱他,像環抱一匹健壯的駿馬,親吻他,撫摸他。
“滾開!”沙怒吼,大殿裏回**著他憤怒的聲音。
“我愛你,但我不再哀求了。這輩子,我再也不哀求任何人了,沙。”約瑟說著,解下自己的腰帶纏在沙的頭頸上,一圈又一圈,然後緊緊地勒住。沙全身發軟,一點兒抵抗之力都沒有。
“約瑟,你一定會後悔……你會孤獨悲慘得死去,沒有人會在你的墳前哭泣……”沙艱難地說道。
“我一直孤獨,而現在,我已經不再害怕它了。”約瑟麵無表情,手上加大了力道,直到確定深愛的人咽下最後一口氣,才漸漸鬆開。
然後,他抱著那具冰涼的屍體,一起靜坐到天色漸漸發白。
八
伊芙玲一直絕食,已虛弱不堪。當約瑟召喚她的時候,宮女們不得不把她抬到她的哥哥麵前。
約瑟蜷坐在雕花飄窗前,一直在和膝邊的一顆白色頭骨說話,喃喃自語,暗暗垂淚。當伊芙玲被送到他腳下,他很長時間都不注視她,也不和她說任何一句話。
“我可以永遠不再見明夜歌了,永遠不再見他。他是你的了,約瑟。無論你讓我做出任何補償,我都願意,隻請你讓他離開那地獄般的折磨吧。”
“我想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現在不需要那個人,以後也不需要。有人陪我說話,他比任何人都真誠地聆聽我,陪伴我,並且永遠不會背叛我。”約瑟親昵地撫摸著那顆頭骨,仿佛它有生命。
“你說的是誰?你不可能放棄明夜歌。如果我們血脈相通,我就可以肯定,明夜歌對你我來說,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人。”
“癡人說夢!”約瑟瞥都懶得瞥她一眼,“少這麽自以為是。我們今非昔比。你是個一無所有的可憐女人,我皇權在握,是未來的帝國之王。這個國家信奉原始女神,我要一個亡國神父做什麽?”
“我不信你會舍得。”
“我不是在做給你看嗎?我還有什麽舍不得?”約瑟猛然拿起頭骨朝伊芙玲臉上貼,“我最愛的人現在就這麽陪著我!隻要我能做到的,我有什麽舍不得?!”
“她是誰?”伊芙玲皺起眉頭避讓,但她不相信那是公主。那分明是男人的頭骨。她左思右想,忽然猛地回過神來,有一個男人很久很久沒有來找過她了,而每當約瑟注視他的那些畫麵裏,約瑟的眼神都如此深情纏膩,“這……這不可能,他……他是……”
“是我靈魂之侶。”他笑著拍拍手掌,從宮簾後走出四個男人,幾乎每一個都是按照沙魯克罕的模樣尋找來的,雖然長得不是完全相像,但都有一些他的明顯特征。
“約瑟,就算我最無理取鬧的時候,我也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她咒罵他的凶殘。
約瑟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懶得笑也懶得憤怒,“你們的評論對我不具有任何意義。我不為你們任何人而活了。廣場上那個人差不多該死了吧?他會見到死神而不是天父。死神多麽美,隻有見過它的人才會懂得。”
“約瑟,你瘋了。”
“好了,我聽夠了你的聲音。我為你安排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去那裏度過殘生吧,永遠離開我的視線。寶石娼婦,與你共享一處的空氣,都令我覺得肮髒。”他揮手,讓仆人們將她帶走。他重又將白骨抱入懷中,親吻,同時讓那個四個新寵過來圍繞他,服侍他。
夜深了,廣場上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每天都是這樣,烈日的灼烤曝曬,男人的攻擊與女人的謾罵,頭發與衣服上遍布泥濘髒汙,傷口愈合又撕開,鮮血淋漓落下。像白鷗被驚濤摧殘擊殺,像公象在一千隻長矛下碎解出白骨。
但他愛世上會呼吸與不會呼吸的一切,思想或停止思想,多麽醜陋的光與麵目,一樣有可喜的期望,不能令他停止下來。那些傷害他最深的人,是他最想要保護的人。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一次,他願意不顧一切地找出命運的破綻,去化解他們每一次接近仇恨的劫難,去擁抱他們。
所以,他始終在念頌他的信仰,再沒有比當下的毀滅中更堅定。若不如此,他甚至救贖不了自己。
夜深人靜,廣場上隻留下一隊巡邏士兵,隔一段時間便經過這裏。
嘿嘿嘿。忽然有人在笑,邊笑邊繞著他轉圈,欣賞他淒慘的模樣,笑個不停。
明夜歌一直在念頌,於是來者順著他所念,一起念頌起來。
明夜歌微微睜開眼睛,十字架下所立的修長男子,黑袍裹身,黑發緊束,雙目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正是這點光芒區分開來他們,否則明夜歌會以為見到的人是另一個自己,是自己靈魂出竅。
“別猶豫了,是我,不是你。”來者嬉笑,“我是月神湖。我沒有融化,更沒有死掉。我隻是一想到要看你的笑話,看到你活活受苦就充滿了能量。這能量使我凝聚回來,回到這個渾渾濁世繼續玩耍。明夜歌,你真的快死了呀,死在我的前頭。”
說著,月神湖去摳明夜歌腳下的血孔。疼痛讓他皺緊了眉頭,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緊咬牙關忍著。
“哈哈哈,是那個精神圖騰是死神的小子幹的吧?你對付不了他?蠢材,他現在在凡人的身體內,十字架對付不了人類。”月神湖嚎笑,笑聲引來了巡邏衛兵。
他們一見到陌生到訪者,便高舉起彎刀向他砍殺過來。月神湖迅疾地反擊,奪過彎刀接連削掉了幾個頭顱,隨即拔出他們的佩槍朝遠方正要射擊的士兵叩下扳機。他隻用片刻就解決掉了一支巡邏隊。聽見槍戰聲,遠方巡邏的另幾支兵隊也匆匆趕來。
月神湖直接用可怕的力量將十字架攔腰從泥土裏拔起,抽出困住明夜歌的數枚鋼釘,將他背在身上,幾次跳躍便離開了廣場。他縱躍向高樓,然後到達鍾樓的頂端。當那幾隊巡邏兵趕到時,隻看到一地屍體。他們早就離開了,在高空中俯瞰著城市,背後是盤山而建的雄偉皇宮。
“比你厲害多了是不是?驚訝嗎?”月神湖看著癱坐在屋頂的明夜歌,他還需要時間去愈合與恢複,“此刻的你多像一灘爛泥啊!”
明夜歌苦笑,沒有回答。
“而我呢,簡直是世界之王!”風聲獵獵,月神湖在一輪碩大的皓月前展開雙臂,像一隻蒼鷹。
“你如此濫殺,用性命換取力量——你投靠死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