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信仰是一根刺,釘住我在人心底的荒原。

你聽說過世上有一種一生隻歌唱一次的鳥嗎?

它的羽毛紅如烈焰,它的歌喉宛如天籟,上縱雲宵,下落黃泉。

然而它隻在死亡時才歌唱,在它傾盡一生所尋找到的一棵荊棘樹上。

至長至銳的尖刺穿透了它的身軀,荊棘叢上鮮血淋漓。

生命將盡,超脫痛苦,世間萬物都在聆聽著它。

死神的晚宴遞出邀請,上帝也在蒼穹之中微笑招手。

唯有曆經磨難苦楚,方能得到最美好的事物,神說。

荊棘鳥卻停留在了原地,成為一無所有的地縛靈。

因為那刺透我心髒、撼動我信仰、縛住我靈魂的荊棘,

那世上最美好的事物,都是你。

【起源章】

夏日黃昏絢爛。

他們坐纜車去山腰的民居。粗粗的纜車繩係在翡翠山上,折射著落日的光芒,墜著一隻隻帶鏽色的小亭子來來去去。

明夜歌從車窗探出身子。遠處天空遼闊無際,那渾圓的山頭上布滿了貝殼一樣的小屋,又像一隻隻鼓起的雪丘。一入夜晚,白屋浸**了夜與山腳下回音江水的顏色,又將是另一番風景。

地陪弗拉,那種小眼睛、精瘦的少年,窮人家庭一堆孩子中最遊手好閑的一個,再過兩年,也會像父母一樣,前往教皇設立在回音鎮上的錫廠工作。現在他遊**在鄰裏之間,傳話找人送送貨物,以此獲取一點好處。

現在,他正為中年漢讚恩的懷孕老婆找一位醫生來。這位醫生初到回音鎮,有著出眾的容貌與沉靜的氣質,即便是皇族也不過如此。可是他的衣帽、鞋和手提的醫生皮箱又顯得十分陳舊,像是一層層厚重的香灰掩蓋住了一盞銀燈。

“已經懷孕十五個月了,到現在都沒有生下來。讚恩太太變得很暴躁,總是在半夜大吵大鬧。她一直被鎖在臥室裏,最近似乎又吵鬧得厲害了一些,山那頭的人都可以聽見她的嘶吼。教會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為她祝禱,但都沒有什麽用處……”弗拉佯裝大人的語氣,議論著讚恩家的情況。

醫生沒有回應,仿佛被窗外的景色迷住了。

弗拉撚著衣角,忽然盯住醫生手中那隻鹿皮箱子,仿佛裏麵藏著神秘的寶貝。他小心翼翼又吞吞吐吐地問道:“每個醫生給小孩子看病的時候,為了不讓他們哭鬧,都會帶一種很好吃的、摻了藥酒的蜜糖……自從長大後,我很久沒有吃過那……”

話還沒有說完,醫生就從口袋裏取出兩粒糖攤在手心上。少年倉促地剝掉糖紙,把糖丟入口中,歡笑著說道:“鎮上的醫生用了引產藥也不見效果,早就束手無策了。如果您再沒有辦法,讚恩太太就要被移送到教會裏去,給她辦驅魔儀式;如果她不幸去世了,可能還會剖開她的肚子,看看裏麵到底出了什麽事。”

孩子的話不過是轉述那些大人們私下的議論。聽起來會感覺是一個人情淡薄的鎮子,可它又是如此美麗,就算空無一人,也有天與水的華光。

醫生遠眺著遙遠的水庫,唯有教皇新建的水壩巨大而醜陋了。

纜車到站,他們前後行進著,街道被五色石鑲嵌成一些祈福的符號。明夜歌下意識地看了看少年頭頂的靈魂圖騰,每個人與生俱來都帶著的一個符號,能夠迅速顯示出他的性格特征甚至命運。

迄今為止,明夜歌知道世上仍隻有他一個人可以看見。

少年的圖騰是一隻麻雀,非常普通的麻雀,和很多百姓一樣,可以映照一生之數。

隨後又走了一會兒,便來到了讚恩的家。

孕婦被鎖在臥室裏。她的丈夫麵色憔悴難堪,隨便塞了弗拉幾枚硬幣,打發他走了。少年頗想留下看看熱鬧,但被讚恩不客氣地推搡出門外。大門重重關上。房間裏窗簾都被拉了起來,既昏暗又潮濕,彌漫著煙草、汗臭和隔夜飯菜的味道。

明夜歌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撚著,仿佛抓住了什麽。當他展開手指,指心裏出現的是硫磺的粉末。

讚恩並不知道醫生在幹什麽。這位疲憊丈夫的臉上泛滿了油光,搓著滿著老繭的雙手,懶得多和人寒暄,直接帶路朝臥室的方向走,他的手停留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說道:“她整整鬧了一夜,現在剛剛睡著,你就趁她熟睡的時候為她診斷一下,千萬不要吵醒她。她歇斯底裏起來,你我都承受不了。”

明夜歌一言不發,隻是掃了讚恩脖子一眼,然後,他用手指把掩藏在衣服裏的十字架項鏈勾了出來。發黑的銀質十字架沒有一絲生氣。

讚恩詫異地看看醫生,終於把房門打開了。赫然撲入眼簾的一幕,令人震驚。那個腹鼓如甕的孕婦,正像蜘蛛一樣撐在天花板的左角,全身布滿青灰色的血筋,麵目猙獰地瞪著他們。當門完全被打開,她就像惡獸一樣撲了過來。

門被瞬間關上,孕婦撲在門上發出恐怖的撞擊聲。

讚恩發現醫生正按著他的手。剛才的一瞬間,正是他將門冷靜地關上。

隨後是一連串猛烈的撞擊,門框上的積塵撲簌簌落下。

“這是怎麽了?!這是……她……她從來不會這樣……”讚恩話音未落,房內傳來了一聲長長的嘶吼,那是完全不屬於人類的聲音,仿佛野獸最瘋狂的嘶吼聲。

聽到異常響動的弗拉又跑了回來,趴在窗外張望,試圖從窗簾的縫隙裏探看到一點什麽。屋子的地下室裏也匆匆跑上來幾個男子,趕到臥室門口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是讓你們無論如何不要上來的嘛!”讚恩急忙驅趕他們。

“可您的妻子……”男子們緊張地問道。

“回去!回去!這不關你們的事,一旦你們被發現,才是最大的麻煩。”讚恩煩躁地催促著。

雖然他們不曾介紹自己,但明夜歌已經悄悄觀察著他們各自的靈魂圖騰:一枚生鏽的釘子、一枚銅幣、一根帶血的髒羽毛、一段灰色的繩子;最特別的是站在他麵前的一個高壯男子,他的靈魂圖騰,是一隻虎爪。

“我們還是盡早離開吧,既然已經到達這裏,就沒有做好活著回去的準備。”

“不,你們需要人指引,我參與過那座大壩的建造工程,知道哪裏才是炸開它的最合適地點!”

“可您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更需要您!”

“天知道他們到底著了什麽魔,所謂萬能的神他到底在哪裏!該死!他既看不到你們下遊村民連最基本的生活水源都無法保障的痛苦,也不能使我那可憐的老婆得到平靜!我們信仰他到底有什麽用?!”讚恩壓低嗓門,但是凶狠的語氣。

“冷靜,冷靜!”

他們交談著,言語裏透露出一些信息。

門一次次被撞擊著,明夜歌始終緊握著門把手,一言不發。與此同時,一柄冰涼的刀鋒從側麵抵住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