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和喧囂不知疲倦地交替,此消彼長。枕著雙手橫倒在**,眼前還是一直以來的白色天花板,和冰箱裏一樣空空****,隻是會根據躺著的姿勢不同而變幻出好像和從前不同的樣子罷了。
左邊的窗簾擋著令人刺眼的陽光,感覺有些輕鬆,有些倦怠,也有些按捺不住來自內心的某種衝動。我說不清那具體是什麽,隻覺得自己仿佛化身成了一台投影儀,腦海中的想法迎來送往般地順著目光放映在眼前的天花板上,像一部古裝劇:莊嚴卻略顯簡陋的王宮,日薄西山,廳堂裏幾個大臣正吵得麵紅耳赤,莫衷一是;殿外四季輪轉,似乎這場爭論永遠也沒有盡頭……
良久之後,直到從窗簾兩側漏進的陽光打在了臉上,我才好不容易脫離了方才亦真亦幻的戲謔情節。轉過頭看著這一束平淡無奇的光線,不由得想起了爛柯人的故事,還有隨之而來的,那種模糊不清的隻屬於古人的情懷。
或許再多的調查研究也無法完整地複原曆史的足跡,畢竟沒人能保證僅憑存世的隻言片語,就描繪出凋謝多時的花朵當年色彩的全部細節。那種絢爛、鮮豔的色彩曾浸透在陽光裏,亦曾綻放或飄落於不同人眼中,卻難以被徹底地流傳下去,除了因為花木本身在變,也因為周圍的環境在變,人的心境在變。
借著這一縷類似永別的哀愁,可能也是內心深處的某種衝動在作祟,有些疲憊的我突然很想回到故鄉看看。突然很好奇:是不是返回生養自己的地方,重新走一走童年記憶中斷續的老路,呼吸那裏的空氣,了解那裏的人情世故,也算是對心靈的一種探尋呢?即使每顆心真正能承載的東西寥寥無幾,此刻仍感覺血管裏的脈動蘊含著似曆史一般錯綜複雜的世界。固然這世界的色彩在不住地黯淡、凋零,卻也凸顯出其中妙趣橫生的紛繁因果,更使人相信追尋它的終點絕對不會是一場空。
大概是這樣的,沒錯,時間緊迫,我隻能先一知半解地回答自己。常聽別人說“故鄉”兩個字如何神聖,如何雋永,我的想法倒不太“合群”,有些另類,但也沒那麽離譜。隻是覺得對於現在的年紀來說,尋根探祖是一種難得的了解自身的機會。當然,這裏的“根”和“祖”並不隻是狹義的羅列於族譜的一眾名號,而應該是存在於故土之上曾經影響過我或我的家人乃至先人的全部因素。它們也許早已殘缺不全,但直覺告訴我,其中有不少仍存續至今,等著我的到來,也等著同我一見如故。
可是,思緒延展到這裏,難道不應該用更為熱烈、**的方式燃燒那僅存的一點兒青春嗎?何必重返故裏、“重蹈覆轍”呢?說實話,我的確沒考慮太多,充其量隻能算是之前所說的來自內心的衝動。如果真要有所解釋,也許隨心而動本身就是一種點燃**的方式吧。至於這種心動的方向是否因循守舊,是否不夠體麵,則並非想象之中來的那麽重要。
很幸運,我的老家位於北方的鄉下,有山環抱,有水圍繞。盡管許久未歸,盡管記憶難免有些許疏漏,我至少還知道那個地方不是燈紅酒綠、霓虹閃爍的都市。當然,可能如今不少和我一樣已經定居在城裏的人們,各自向上數個三輩四輩,結果也無非是“歸園田居”,但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這些人中的大多數事實上也已“無家可歸”,或是個人城市化得太徹底,或是故鄉的變化太立體,總之所有這一切集合在一起,反襯出我的一絲得意:至少還有一片僻靜恬然的土地供我向往,至少還有一座平實素樸的村莊讓我徜徉。不過仔細一想,村舍、農田、山水,好像類似的幾個詞匯也已經是我對故鄉僅有的全部了解;接著想下去,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感覺頭腦中再也無法找出跟故鄉有關的任何東西了,就連一個水壺也沒有。
“得意忘形可不是什麽好開始。”我自嘲了一句,同時在心裏暗暗決定趕快動身,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完就奔赴故鄉。
可是……沒錯,又是“可是”,才發現我竟如此優柔寡斷。可是,又不得不在這個時候捫心自問:“眼前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它們有沒有嚴重的影響,嚴重到讓我無法平靜地踏上歸鄉之途?它們有沒有可能被盡快地、徹底地解決?甚至,它們究竟有沒有發生?”想了想,漸漸覺得如果再沒有改變、不革舊圖新的話,以後的自己八成會在每一次做決定的時候,都被實際上無關痛癢,甚至子虛烏有的理由越發限製得難堪重負。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自己將徹底崩潰,而那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的、思維健全的人想要的結果。
忽然明白,帶上問題和困惑一起遠行,恐怕是成長路上一種別無選擇的選擇。它們可能會在旅途中自己找到出口煙消雲散,可能不會,但也隻好任由它們跟自己長相左右。或許從前的生活並不是這樣,或許從前也是,隻是為我們所忘記而已。
好吧,已經晚了,那就明天盡早出發,無論內心衝動的根源是什麽,姑且先邁出第一步,別讓這麽費力才下定的決心尚未執行就胎死腹中。不過,現在做些什麽好呢?
買完車票,之前的困倦不覺間悄然飛走,除了有點兒餓,整個人清醒了不少。我莫名地覺得還是應該在離開之前再瞧一眼附近的環境,出門轉轉,也算是跟明天將要前往的地方作個對比吧。
基本上從黃昏直到翌日清晨,空氣聞起來會和從前的某個時候有些相似。具體場景已記不清了,硬要形容的話那大概是柴火、炊煙以及冷風通通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悠然邁步,雙臂伴隨呼吸的節奏一齊向前後揮擺,仿佛自己是一位每天傍晚都會出門,循著同樣的路線鍛煉身體的老人。
走在街上的感覺其實與白天無異,隻是更浪漫一些。紅綠燈與街邊店家的彩燈交相輝映,路人們徑自前行,默不作聲,我的耳朵裏卻依然能聽到時而低沉時而尖銳的噪音彌漫四周,這多少有些荒誕。
或許隻有在夜裏,城市才會叫人稍作停歇,憶苦思甜。我隱隱感到靜下心來的時候,身邊環境的特點和變化會勾起不同的回憶,也會帶來相應的思考與感悟。進一步地,如果能讓心再靜下來一些,去到一個迥異的環境,沒準真有更大的收獲也說不定呢。
兩側的霓虹悄悄取代了街邊店家的彩燈,這才發覺自己已經繞回了家門口。身上微微出汗,但並不覺得熱,也不再覺得餓,隻希望明天可以盡快到來,換一個簡單的環境,試一試別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