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拂麵,終於踏上了去往夕陽鎮的最後一段路。我完全不記得昨天後續發生的事情,隻知道剛剛睡醒,身體十分輕鬆,充滿了活力,好像現在就可以去泰山爬一個來回也不成問題。

走了十幾裏,沿途的風景有了很大的轉變。地形起起伏伏,感覺像是騎在一匹小馬駒的背上,隨著它顛簸的步子前行似的。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取代了之前兩排整齊的綠樹,也讓視野變窄了不少。本來還在遠方延綿不絕的群山忽然間近在咫尺,已經差不多可以看清那些站在院子裏準備出門砍柴的村民了。我繼續邁著步子,望見右手邊下凹處的山麓旁升起了嫋嫋炊煙,眼中閃過一陣平淡的朦朧,鼻子裏滿是似曾相識的味道,不禁感歎: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悠遠而稚嫩的牧笛聲中,一條小河彎曲著身子,在前方不緊不慢地流淌著,沒什麽值得一提的氣魄,卻足夠激起過路者一番淡淡的惆悵。用心感受,隱約有很多它的影子存在於我的記憶:拂袖而過的匆忙,停駐兩岸的對望,穿梭其間的野鴨,守株待兔的漁者。水流湍急,一時間打碎了之前緊抱懷中的所有幻想,轉而又化作一幅嶄新的拚圖,然後稀裏嘩啦地被倒進一個陳舊的盒子,仿佛是要強迫我用手指著看清那畫麵上固有的每一道裂痕。

抬眼處,河流最纖細的地方搭著一座木橋,我的心裏隨即湧起一陣微不足道的喜悅。走近後才發現,原來那隻是一棵比較粗的樹幹橫亙在水麵上,充當小橋而已。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正在過河,乍一看,最大的也不過是十一二歲的模樣。他們互相攙扶,有的甚至背著同伴,慢慢地步步為營。圓木之下水鳴濺濺,我在一側望著,就像博物館裏一位駐足名畫旁矜持的觀賞者,背著手若有所思。遠道而來,不識心情緣何如此平靜,索性順其自然,放空一切,待時光與腳邊的白浪一同流走。

“還沒到嗎?”我突然一陣恍惚,好像迷路了。剛剛仍不絕如縷的笛聲已難覓蹤影,四周一片闃然。我順著印象中的方向跟著感覺摸索,又走了一段,發現自己稀裏糊塗地登上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坡頂,不遠處有一位紮小辮的牧童,腰間插著一支笛子,他蹺起二郎腿正躺在一頭老黃牛腳邊呼呼大睡。

原來如此,我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牧童身旁,看著那張稚氣可人的小臉,心想:或許他會知道夕陽鎮在哪吧。

牧童睡得很沉,我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躊躇了一陣方欲開口,轉念一想:急什麽呢?而且,真的會有確切的答案嗎?就在這個時候,牧童忽然醒了過來,眨了眨那雙睜不睜開都一樣大的小眼睛,嘴角上揚,頻頻衝我點頭,似乎頃刻之間就察覺到了藏在我心裏的全部秘密。

真是太奇怪了!我顧不得去排列組合那麽多支離破碎的“因為所以”,隻聽見他不緊不慢地對我說這座山坡下便是所謂的夕陽鎮。話音剛落,大到花草樹木,小到石子泥土,全都追隨手表的指針開始極為緩慢地旋轉,逐漸加速,越來越快,掀起一陣風暴,不覺間淹沒了牧童,也淹沒了他的老黃牛、腰間的笛子以及嘴裏持續講述的故事……

許久之後環視四周,風暴似已塵埃落定,又仿佛從未發生。我踮起腳尖眺望山麓旁,確有兩三處人煙的跡象,再回過頭,這才驚訝地發現麵前升起了一輪無比巨大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