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有趣,周圍的風景人事越來越簡單明了,頭腦中的想法卻愈發晦澀冗長。走著走著,身後一撥車隊引起了我的注意,久居大城市的人不難聽出多輛汽車由遠及近魚貫而至的聲音,即使沒有駐足回望亦無妨。
這條路不是沒人願意來嗎?平時應該很少有車經過才對。本來就不寬敞的地麵泥濘坑窪,上麵經常行駛著遲緩聒噪的農用機械,還有往來其間騎車或步行的村民。相信細心的司機看一眼就在一旁沒多遠的高速公路,都能做出明智的選擇。除非有什麽特別的場所偏偏就位於這種城鄉的交接部,又讓人不得不去,隻可能如此了。
領頭的車超過了我,在前麵不遠處的丁字路口左轉,另外幾輛紛紛緊隨其後,揚起一陣塵埃。很快,煙幕散去,車隊無影無蹤,一切重歸寧靜,整個過程也就幾十秒的工夫。
我繼續以之前的速度前行,到剛才看起來並不遠的丁字路口居然又花了十五分鍾。我彎腰扶住膝蓋,扭頭注視車隊消失的方向,那條小路幾乎窄到隻能作為單行線了。筆直的上坡,混亂的車轍,兩旁的樹叢更加茂密,顏色也深了許多。一塊已經有些歪斜的木牌立在路口右側的矮牆下,隨風搖擺著。我看看腳邊,發現七八張黃色的紙錢,分不出新舊,宛如散落一地被壓扁的窩窩頭。
“原來如此,那些車大概是要去殯儀館吧。”
北方鄉村的習俗我略知一二,一般來說喪事是趕早不趕晚的。清晨人滿為患的殯儀館,到了下午應該就隻剩小鳥和野兔們還在附近活動了,畢竟誰都不希望自己的摯友親朋到了最後一步還走得比別人慢。真不清楚為什麽將近傍晚仍有人駛向那裏,可能他們隻是居住在那條路盡頭的村民吧,村民總要回家的。沒錯,或許他們隻是想早點兒回家。
麵對遼闊的天空,收起斷續的浮想,日落的顏色不知不覺間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呈現出類似小學課本裏《火燒雲》的樣子來。周圍的光線明顯暗淡了不少,可能由於之前一直想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損耗了太多精力,我感覺身體微微發冷,步履維艱。這裏的晝夜溫差很大,走到哪裏似乎都一個樣,就像孫悟空怎麽也逃不出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比較好的消息是,按照之前的計劃,我距離老門衛所說的縣城已經是咫尺之遙,可以喘口氣休整一下,再不必似遊魂一般獨自漂泊於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鄉間公路上了。
左右兩排近乎沒有顏色的樹繼續費力地朝遠方延伸著,所剩無幾的霞光也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麵。我不得不瞪大了雙眼,仔細搜尋著視野盡頭任何可能是民居的建築。
又過了一會兒,黃昏結束前,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浮現於山坡和瓦房之間,總算挨到縣城了。
寧謐的街道,打烊的麵館,亮著燈的戲院和旅店,還有一口六邊形的古井。
我顧不得疲憊,也來不及感歎,隻是邊走邊打量著這裏的全部,或者說,讓陌生的景物不加修飾地映入雙眼,然後從容不迫地去往下一個或許與自己無關的歸屬,過而不言。
很多時候,我會在一個目標尚未實現前憑空描繪一個它達成以後的畫麵,再附加幾種可能的慶祝方式。但是多數情況下,即使結果最終超出了預期,真到了迎接勝利那一刻,從來都沒有計劃好的縱情歡呼,沒有忘乎所以的放聲歌唱,也沒有不知疲倦的高高躍起。隻有出乎意料的沉默,在瞬間變得合情合理,仿佛自己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天徹底黑了,我放置好行李,踏出旅店大門,瞥見井水裏朝向西方的上弦月還泛著微光,便隨手撿起一粒石子扔了下去,打碎它,看它的影子緩緩下沉。隨後悠然地邁開步子,走向這裏一點兒也不複雜的街道,就像忽然決定去故鄉看看的那天晚上一樣。
心裏沒什麽波瀾,一路上隨著光線的明暗,思緒變得越發淺顯易懂。我仍記得此行的目的,卻完全不再顧忌任何未知的阻礙,不再去想那些根本連發生都沒發生的事情,更不再考慮“後果”這兩個字,隻認為若是自己要去的地方,直接出發便是,無須多慮其他。
拖著疲憊的身體繞了縣城一圈,全程並無半個人與我寒暄,腦海中倒是時不時跳出自己小時候的樣子。近乎漆黑的四周仿佛成了一塊巨幅的環繞幕布,月光輕柔地打在上麵,像放電影似的,沒完沒了地呈現著記憶裏被蓋上“單調至極”印戳的一段段童年往事。
環顧眼前的一切,我很平靜,雖然總覺得說不上哪裏少了點兒什麽,但來不及多想,這種莫名的情緒每減少一分就會有全新的類似物被水到渠成地添加進來,無聲無息地填補了空洞,叫人忘了如何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