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為愛當掉的棉褲
哈尼小學在加拿大魁北克省哈尼鎮。這座學校有在校生兩百多人,小學的建築是鎮裏最美麗的建築,學校綠樹掩映、歌聲喧沸,走進學校如走進水彩畫中,可是你猛一抬頭,見學校的大樓前的旗杆上飄著一個黑黑長長的東西,哈,還有兩條腿!是一條棉褲嗎?哈哈,你猜對了。是的,是一條棉褲。準確點兒說,是Bulrushlion先生的棉褲,它是哈尼小學的校旗。
哈尼小學是一個叫Bulrush?鄄lion的人創辦的。他創辦這個小學的目的,就是讓孩子們學會愛。旗杆飄著的這條棉褲,就是他當年為愛情當掉的一條棉褲。這條棉褲,如今成了這所學校的風景。
1912年,Bulrushlion在一所大學讀書,鍾情的他愛上了班裏的一位同學。他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上她的,啊,那年Bulrush?鄄lion18歲,在他走入大學門的第一天,他遇到了她,遇到了愛。
Bulrushlion是多麽幸福啊,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愛。他敬畏和感恩這世界,他感恩太陽、月亮、風、樹、水。試想,不管是誰早生一天或者晚生一天,他都不會遇到她啊。他懷著感恩的心情努力學習,期望用自己的知識換來財富,讓他的愛人幸福。他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我是為她而存在的,我要為她的幸福而奮鬥。如果我不能讓她幸福,我的愛字就永遠張不開口。”
四年過去了,Bulrushlion小心嗬護著他的愛。他一直沒有告訴她他愛她,哦,他說了,但他是用行動表示的。他曾經在一棵樹下種下她的名字,也曾經在一個黑夜在一條小路上寫下999個“我愛你”。他曾經在教室裏她的抽屜裏放過一點兒錢。
轉眼就要大學畢業了,她越發美麗了,Bulrushlion也越發珍愛她了。她眼影應該用蘭蔻的吧,她的外套應該穿香奈兒的,她的紅唇喝庫克香檳很合適,百達翡麗的腕表很適合她,嬌蘭香水很能顯示她的華貴和驚豔,她應該在年輕美麗時有一輛自己的車,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樣,年輕時沒有錢,有錢享受時卻老了,我該給她買一輛什麽轎車呢,是奔馳還是勞斯萊斯?
Bulrushlion掰著手指頭認真地盤算著未來的生活,突然間,他的心抽了一下,他的心疼了,錢啊,我什麽時候才能夠掙到這些錢?在經過了無數天的思考之後,他決定放棄這段感情。
離校的前一天,Bulrushlion賣了身上所有的東西:手表、收音機、自行車、剛剛買的一件新上衣、姐姐織的圍巾。他打聽好了,市裏有一個叫Dire的餐廳最豪華,去那裏吃飯隻要3000加元就行。他把錢仔細數一數,天啊,還差20加元,怎麽辦?他可是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可以賣了。如果在平時他可以借同學的錢,但現在就要畢業了,他哪好意思向同學張口。
我身上還有什麽?我身上還有什麽?他一遍遍地念叨著,一邊轉著圈瞅著地板。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他看到了身上的棉褲,這是他剛買不久的棉褲,還是新的,也許,能換幾個錢。
他跑到樓下,樓下住著他的學弟學妹們。他敲開一扇門,問有沒有人需要一條棉褲,他急需錢。直到他敲到第七扇門,他賣出了他的棉褲,他賣了30加元。
那天,Bulrushlion帶著他喜歡的女生去Dire吃了分手晚餐。Dire餐廳真的十分溫馨美麗,他的她十分高興,Bulrushlion也十分高興。
Bulrushlion是穿著一條單褲去的,那天夜裏的溫度是零下27度。
付了賬,他手裏還剩下10加元。
“嗨,等一下。”看著走了十幾米遠的她,Bulrushlion喊了一聲,他轉身跑回到飯店,又用10元給她買了一個蛋撻。
“你的早點。”他說。
Bulrushlion就這樣離開了他心愛的女人。他穿著一條單褲在零下27度的街上走。他想忘記她,但是愛終於沒能讓他忘記。當他終於明白他不能忘記她後,他更加發奮努力了。又過了四年,Bulrushlion成了百萬富翁,他把他的愛娶回了家。他贖回了褲子,又蓋了一個小學。
在討論校旗的時候,他力爭把當年當出去的棉褲作為校旗。
“我辦學校的目的,是告訴從這裏走出的男人們如何愛女人。”他說,“所以,我堅持用那條棉褲做校旗。男人們看到它就會知道,你還有多少東西沒有獻給你愛的女人。也提醒自己:你離真正的愛有多遠。”
青春幻夢
剛升入初中的女兒有一天突然告訴我,她要寫愛情小說,我問:“怎麽?有人喜歡你?”女兒答:“沒有。”“那你知道該寫些什麽?”“就像那些青春小說那樣寫。”
女兒的構思是這樣的:有一個很平凡的高三女孩,愛上了隔壁班的一個富家帥公子,公子也很愛她,但還有另外一位調皮的男生也在愛著她,於是,三個人之間產生了一連串的感情糾葛……這故事聽起來很耳熟,似乎又是一個《流星花園》?我搖了搖頭:“不新鮮!老套!”女兒一聽,有點沮喪,但她並不氣餒。經過重新構思,第二天她又告訴我,她要寫的男主角雖然是有錢人,但因為和家庭鬧矛盾,獨立生活,班裏沒有人知道他是富家公子。他到快餐店打工,因為長得太帥了,每天都吸引好多女孩來照顧他的生意,但他隻愛他的女主角……看著女兒的認真勁,我笑著問:“現在的青春小說裏的男主角是不是都很帥,都很有錢啊?”她想了想:“好多是這樣吧,可是我們喜歡看這些啊。”想想,也不能太難為女兒了,畢竟,有哪個女孩會夢想愛上一個醜陋的窮人呢?
那天去書城為女兒買教輔書,才一會兒就不見了她的人影,果然,我在青春小說的書架前找到了她。青春小說的書架前攢動著剛放暑假的小女生們的身影,她們或站或坐,或小聲交流,或認真捧讀,那神情充滿了對未來的向往。在整個書城,幾乎沒有哪類書被追捧得如此熱烈了。青春本是夢想年華,青春小說正好為女孩子們編織了一個個的美夢,而每一個女孩都可以是美夢中的女主角。在這些夢裏,她們被愛著寵著,擁有著所擁有的,得到著想得到的,她們都是完美王子所珍愛的完美公主。
看著這些天真無邪的少女們,忽然間我很想告訴她們一個故事:許多年前,有一個女孩子也曾經像她們一樣夢想著心中的白馬王子駕著直升機放下纏滿鮮花的雲梯來娶她,可最終來娶她的,卻是一台灰頭土臉的拖拉機……她和男友舟車勞頓,輾轉返鄉,最後爬上拖拉機“突突突”地一路風塵回到男友老家,舉行了一場鄉村婚禮。直升機是夢想的天,拖拉機是現實的地,很不好意思,那個從雲端裏跌落到地麵的女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我還想說的是,每個女孩都會有一次這樣的跌落,而跌落之後她才會發現,原來地上也有著另一種踏實的美
美麗的愛情我們看不到
6年前,她在一家電台主持夜間熱線節目,節目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相約到黎明》。那時,她隻有23歲,年輕漂亮、青春逼人。每天清晨,她從電台的石階上走下來,然後就在28路車的站台上等車。
28路車的第一班車總在清晨的6:30開來。他選了她後排的一個位置,他默默地看著她,就像聽她的節目。
對此,她卻一無所知。她的男朋友剛去日本,男朋友24歲,一表人才,在一家日資公司做策劃,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和韓語。他去日本時,她送他並對他說:“不管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會等你。”
有一天,他撥通了她的熱線電話。他問她:“我很愛一個女孩子,但我並不知道她是否喜歡我,我該怎麽辦?”她的答案通過電波傳到他的耳際:“告訴她,愛不能錯過。”
終於有一天,車晚點了。那時已是冬天,她在站台上等車,有點焦急。因為風大,她穿得很單薄,她走過來問他:“幾點了?”他告訴了她準確的時間。站台上隻有他們倆,她哈著寒氣,他對她說:“很喜歡你主持的節目。”她就笑:“真的?”他說:“真的,聽你的節目已有一年了。”他還說:“我問過你一個問題的,但你不會記得,”於是他就說了那個問題。她說:“原來是你,”就問他:“後來你有沒有告訴那個人呢?”他搖搖頭說:“怕拒絕。”她又說:“不問,你怎麽會知道呢?”她還告訴他:“我的男朋友追我時,也像你一樣。後來他對我說了,我就答應了。現在他去了日本,三年後他就回來……”
車來了,乘客也多了。在老地方,她下了車,這次他卻沒有下,心中的寒冷比冬天還深。
故事好像就這樣該結束了。但在次年春天的一個午後,她答應他去一家叫“驚鴻”的茶坊。因為他說他要離開這個城市,很想和她聊聊,聊完之後,他就會遺忘這個城市。她覺得這個男孩子滿腹心思,有點癡情有點可愛,隻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他會說他愛的人是她。她確實驚呆了,但還是沒有接受。她說:“不可能的,因為我對男朋友說過,‘不管他什麽時候回來,我都會等他’……我們是沒有可能的。”他並沒有覺得傷心,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我走了,愛情留在這個城市裏。”他說。
午後,冬天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大街上,他像一滴水一樣在人群中消失……
愛情有時候就是這樣:相遇了,是緣;散了,也是緣,隻是淺了。她繼續做她的熱線節目。
她的男朋友終於回國了,帶著一位韓國濟州島上的女孩。他約她出來,在曾經常見的地方,他神不守舍地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我想和你說一件事……”他終於說出來。無奈的荒涼在那一刻迅速蔓延,像潮水一樣,她隻恨到現在才知道。癡心付諸流水,隻是太晚了,覆水難收。
她請了一段時間的假,呆在家裏,隻是睡,太疲倦了。一起走過的大街,看過的街景,說過的話……愛過、疼過的故事都淡了,她心如止水地上班去。
其實,他並沒有離開這個城市,隻是不再乘28路車。他依舊聽她的熱線,是她最忠實的聽眾,甚至於有點迷戀從前的那種絕望。
有近一個星期,他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以為她出差了,或舉行婚禮了……有些牽掛。
3年後,一個很偶然的機會,他讀到她的一本自傳——《晚上醒著的女人》書中寫了她失敗的初戀;也寫了一個像他的男孩,還有那家叫“驚鴻”的茶坊……那時他結婚剛一年,妻子是他的同事,一個很聽話的女孩。
有時候,最美最美的愛情,我們往往看不到,因為它被心靈珍藏著,我們自己都無法把它展開
清雅的牆裙是人生
有些東西,在我們一生下來並不就是和我們有緣的。像床,對於我來說。
小時候,在我的想象當中,床是和幸福聯係在一起的。而床離我又是遙遠的。那時,我覺得床就是幸福家庭的一部分。可是,我又想床肯定是與弓水街人是沒有關係的,弓水街人是不用床的。想一想,弓水街的氣候,冬天冷得人的耳朵都可以被凍掉,誰都知道床還是沒有炕睡著暖和——即使使用電熱毯,但是那麽高的電費,如果每天晚上都用電熱毯的話那真是一種很奢侈的行為。而炕則是我們生活中最熟悉不過的一部分。那時,我總覺得炕很土——它確實就是用土作的——想象一下,與炕相反的床,幹淨的床單,舒適的緞被,床頭櫃上溫馨的燈光,**方清雅的牆裙,這是我在鄰居家的電視上看到的情景,這也是我對床的想象。床離我仿佛是一個很遙遠的概念,與床有關的生活離我就更加的遙遠了。
不知睡床的人過一種什麽樣的生活?
因為,像弓水街上許許多多的夥伴們一樣,我的童年是在炕上度過的。像許多人家一樣,我們睡的是炕。
炕是我們屋子裏的一個組成部分。
說起炕,就先需要說一下“盤炕”。“盤炕”是弓水街人的叫法,就是在屋子裏做一個炕。
炕盤起來很麻煩。首先需要的東西是泥坯。常常是麥收過後,許多人會在碾過麥的場裏用一個約一平方米大小的正方形的木模子拓盤炕時用的泥坯。那時經常能看到一排排表麵被抹得十分光滑的泥坯有序地躺在場裏。做這種泥坯前先要在地上灑一層草木灰,這樣泥坯不會粘在地上,到時候幹了容易揭起來。
等這些約有一個指關節後的泥坯幹了後,人們就用架子車拉回家存放起來等著盤炕的時候用。那些在夏日炎炎的烈日下辛辛苦苦拓出來的四四方方的泥坯對許多人來說是他們家庭的財富的一部分。
炕,有在新蓋的房子裏盤的,也有因為原來的炕塌了,另外盤的。有自己盤的,也有請別人盤的。盤炕是一門技術。檢驗一個人盤炕的技術高低的標準在於他盤出來的炕熱不熱。而這裏麵的技術在於炕麵平不平,不平的炕麵是很容易塌掉的。炕洞裏麵要填土,這樣能夠少燒柴而且保溫。炕麵被抹得差不多時,就要把炕趕緊燒起來,讓炕趕緊幹起來。然後趁著炕麵還沒有完全幹起來,在炕麵上搭上木板進一步抹平。接著又燒,讓炕幹得更快一些。這時炕麵上放上麥莢,讓麥莢吸炕散出來的水氣。這時的麥莢是擦炕的臉上出汗時的毛巾。剛盤好的炕要連著燒,是為了讓炕幹得快一點,幹得紮一點——就是完全幹了的意思。沒有幹紮的炕人不能睡,對人身體不好。
炕幹紮了,就可以睡人了。可以睡人了,人與炕有關的生活也就開始了。
炕上要鋪席,無論是剛從街上買回來的一張和炕大小相當的用鵝黃的葦蔑編織的新席,還是已經用過的被燒了一個黑色的大窟窿或者已經破成一片一片的爛席,被用來鋪在了新盤的炕上。席上再鋪上同樣嶄新或者破舊不堪的褥子,單子,這樣就可以睡人了。當然,也有隻鋪上幾張爛席片,沒有褥子,單子,晚上隻蓋一張又黑又髒的破被子的人家的。弓水街上的人說這是過著“溜精席”的日子,用來言其家庭生活交拮之至。“溜精席”的日子許多人家都過過,那時大家誰也不笑話誰。不過後來,許多人已經過上了不再“溜精席”的生活,而有的人還在過。
席下常常壓著女人們用報紙或者舊書剪成的鞋樣,褥子下壓著用漿糊粘好的鞋麵。有時一毛兩毛,一塊兩塊的零花錢也常常被放在席下。時間長了,當一些東西找不到了,女人們常常會提醒:揭開席看一下,可能就壓在席下麵。揭開席以後不見的東西果然找到了。許多人大概都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常常會將錢呀,各種票據呀,信呀什麽的,順手壓在席底下或褥子底下,小偷好像已經諳熟了人們的這種習慣,進屋後會首先掀起屋子裏炕上的席呀被褥呀,去看是否藏有錢呀什麽的,而那些馬大哈們常常讓他們並沒有感到特別的失望。
唉——。
在屋子裏麵,炕要麽占據了屋子的一角,要麽占據了屋子的整個一側,從來沒有人將炕盤在屋子中間或者靠牆的中間——炕有自己的個性,盤炕的人必須順著它。家裏孩子多的人家,常常盤的是有兩個炕洞門的四五筒大炕,晚上兩個炕洞都燒起來。炕的一邊總是靠著窗,這樣太陽出來了可以取暖,也可以采光,還可以利用窗台放東西。炕的正前方或者和一個側麵如果**著,這樣天長日久就會被煙熏火燎得煙跡斑斑。女人們常常用報紙將炕的這兩麵糊起來。但時間長了,報紙也常常被不小心劃爛或被小孩塗畫撕扯掉,掉下來的報紙好像風中飄搖的蠟燭,夾雜著麥莢絲的泥牆又露出來了。一幅破敗的樣子。
弓水街人燒炕用的有麥莢和煤塊兩種。莊稼人差不多都用麥莢,它是碾過場後留下來主要用於燒炕的。而像醫院,糧站,學校,稅務局等公家單位裏的職工幹部燒炕都用煤。弓水街離煤礦很近,買煤很容易,也很方便。可是沒有人賣麥莢,那是留著自己家用的。一般不賣。
有一年去西府,發現那兒的人們也燒炕,但是那兒的炕洞口在屋子的外麵。覺得這一點和弓水街上的人不同,弓水街人盤的炕的洞口都在房子裏麵。那時心裏想,西府人的這點創造,確實可以讓屋子裏因為不提進來像煤呀,麥莢呀這些東西而更幹淨,燒炕的時候屋子裏顯得也不邋遢。可是冬天的話,天下著大雪,站在房子外麵燒炕,也挺冷的吧!或者也許西府的冬天不像弓水街的冬天那麽寒冷吧!十裏不同俗吧!
夏天的炕是幾乎不燒的,天氣晴好的時候,中午將炕上的被褥拿出去在太陽底下曬一曬就好了。晚上躺在白天有過太陽留下的味道裏睡覺,涼下來的夜讓人覺得好不愜意。隻有下雨天,在炕洞裏放上一把柴點燃,隻要人睡著感到不潮就行。冬天的弓水街要麽寒風凜冽,要麽冰天雪地,即使有陽光的日子,也是寒陽一片。這時節弓水街人早上起來後,都會早早地將炕燒熱。不像夏天炕上所有的被子都折疊起來,這時白天炕上總是暖著一個被子,人感覺冷了就可以上炕去暖一會兒。冬天裏的弓水街真的很冷呀!弓水街的人很熱情,如果有親戚鄰居來了,主人會熱情地招呼道:“地下冷,上炕去坐著。”這是弓水街人的淳樸,也是弓水街人的禮儀。
冬天裏,當你在弓水街的每一戶人家裏聽到了這樣熱情的招呼,再冷的天你也不覺得。
弓水街上差不多每一個人的生命的一半都是和炕聯係起來的。炕是弓水街人的一部分,與炕有關的故事就很多。
母親說,在我一兩歲左右的時候,有一次因為炕燒得太熱,胖墩墩的小屁股被燒爛了,她一時著急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去告訴我的祖母。還是我的祖母有經驗,她就趕緊用麥麵燒涼的漿糊貼在我那燙傷的地方,令母親高興的是居然一天天地好起來了。
上小學的時候,母親常常在晚上睡覺前會在一張瓦上放上幾塊切開的饃片,然後放進炕洞裏,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從炕洞裏取出來的是金黃酥脆的饅頭片,那是我早上去學校時帶的美味佳肴,我的許多同學們也和我一樣,那時我們早餐還沒有吃過牛奶麵包什麽的。
冬季第二天蒸饃前,前一天晚上母親常常將和好的麵盆蓋好捂在炕角的被子下。麵盆和人一樣在炕上休息上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麵就發酵了,噗哧撲哧,常常像燒開的水一樣,前一天晚上隻有半麵盆的麵這時將蓋在它上麵的盤子頂起來,逸出來,有時連被子上也沾滿了麵團。好在這樣的情況很少見,這是因為炕燒得太熱的緣故。弓水街人冬季常常這樣發酵麵。
在弓水街上,如果有人家遇到婚喪嫁娶,小孩吃滿月或者蓋房這樣的事,女人們常常把放著黃豆的盆子像發酵麵一樣放在炕角用被子蓋起來。那時,街上還沒有像現在一樣專門賣豆芽的人。慢慢地,一天,兩天,黃豆就發芽了,長出了一根根瑩潤的長長的勾連在一起的豆芽。那些豆芽都是招待親朋好友的美味佳肴。而揀豆芽這樣的活計都留給了年邁的老奶奶們。她們年紀大了,已經不能像年輕人一樣跑前跑後了,請她們幫著揀豆芽,這是一個不太累的細活,這樣她們就可以坐在炕上。這是弓水街人對老奶奶們表達的一種關切。
炕有自己的性格,她給人們帶來溫暖,可是有時當她發起火來什麽也不顧了,把席,褥子,被子什麽的燒出一個大大的黑窟窿或者就已經再也鋪蓋不成了。燒完炕以後,時間還早,許多人就到鄰居家看電視或者串門去了,結果回來以後發現整個屋子裏烏煙瘴氣,幸好並沒有釀成大的火災。這些都是一種酸楚的記憶。生活是度的藝術。
這些都是早年與炕有關的記憶。
這些年,弓水街上的人依然還在睡炕。但現在的炕與過去的炕相比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現在,人們已經在碾場後不用再去在場裏拓盤炕用的泥坯了。弓水街上的預製場裏專門有賣比蓋房用的樓板薄一些的水泥板,專門用來供人們盤炕的,用這樣的水泥板盤的炕容易吸熱,而且不易塌掉——小孩即使再怎樣在這些水泥板盤的炕上跳來跳去,大人也不會擔心炕被跳塌的,二十年前大人斥責在炕上跳上跳下的小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而且,炕沿,炕的側麵都用清新整潔的瓷板磚貼起來了,人們在二十年前用水泥將炕沿簡單地抹一下,用報紙將側麵糊起來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炕上鋪的,蓋的早已是毛毯,太空被什麽的了。弓水街上再沒有“溜精席”的人家了。人們已經不用鋪席了,而是鋪上了毛氈。毛毯,緞被,太空被已經成了炕上的一部分。炕的感覺,看起來就跟二十年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床的感覺一樣:清新,舒適。弓水街上,逢集的時候再也見不到賣席的人了,在三水縣聽說編席的工藝已經成了一項瀕臨失傳的技術。
弓水街的生活在悄悄的發生著變化,就像每逢農曆二五八日弓水街上擺出的各種各樣以前你從沒有見過的商品一樣。當你不生活在弓水街上以後,這種變化會讓你更加的驚奇。
現在弓水街每一家人都有了各種各樣大大小小舒適宜人的床,但炕卻始終還留著。弓水街上的炕變得越來越漂亮了。睡床的人越來越多了,可是在寒冷的冬天,許許多多的人還是喜歡白天坐在炕上,晚上睡在炕上。因為炕更有家的感覺。炕是用火溫暖著的家。
我的童年是與炕聯係在一起的。但與床卻也有過一份不解的情緣。在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有人從四川拉了一批竹床在弓水街的集市上來賣,有單人床,也有雙人床。我的父親也許想到夏季在院子裏乘涼的方便吧,也從街上買了一張單人床回來。那一天,放學回來後,當我看到了放在院子裏的單人床時,那種感覺大概就是後來知道的心理學上講的“高峰體驗”這一術語所描述的感覺吧!那時,我覺得再也沒有什麽人生奢望了,我已經很滿足了。那一天晚上,我就睡在了那張**。這是我的生命中第一次睡床。
睡在這樣的一張**,每一天晚上作的夢仿佛都是甜的。
放暑假了,我就專門在屋子的另一角靠窗子的地方開辟出一塊地方來,床前放著家裏那張黑色的長桌,桌前一把椅子,椅子的對麵就是我的那張心愛的竹床。那時,在我的心裏,似乎總想營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天地,因為父母一時無法給我那樣的小天地。
和那張竹床相伴的幾年是快樂的,也是令人難忘的。每一個夏天,都讓人感覺是那樣的愜意,生活就像從炎熱的午後從濃密的樹蔭裏吹來的一陣陣令人心醉的涼風。
可是後來,聽母親說,父親買的那張心愛的竹床因為天長日久已經被蟲子蛀蝕得破爛不堪,它再也不能睡人了,後來就被一個鄰居借去作為賣西瓜的案子了。從此再沒有關於那張竹床的消息。
歲月一天天在流逝,生活一天天在繼續。
高二寒假的時候,父親買了一台電視機。為此令我高興了很長的時間。從上高中以來我總希望每年父親能給家裏添一樣感到現代一點的東西。有了電視以後,我希望有一張舒適的像樣的雙人床,我的這個願望總是通過母親傳遞給父親的。這一年暑假回到家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父親終於從街上的商店裏買回了一張和過去的那張竹床完全不一樣的雙人床,看上去讓人感到那樣溫馨,舒適。可是,突然我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再也沒有當年麵對那張竹床時的快樂和幸福。買一張這樣的床,對父親來說,是相當不容易的,他不知給別人下過多少天的苦力。
離開家了,也許我慢慢長大了。
從此,我再也沒有想過讓父親每年給家裏能添一樣現代一點的東西。
從上高中後離開家到現在,從此我開始過上了與床有關的生活。炕是不能移動的家,床卻開始了我移動的人生。童年時代對於床的無限神往慢慢地在生活的磨難中早已隱去。日子,隻剩下了生活。
倒是從此,睡一睡童年睡過的炕卻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夢想。而這樣的機會隻有等到寒暑假回到家裏那有限的幾天才會實現。
父親已經去世了。他的遺體最後停放在家裏那張用門板支起來的靈**。
有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人,一生要睡多少張床?嬰兒時的搖籃是一個人最初的屬於自己的床,小時候屬於自己的床,上學集體宿舍裏的單人床,成家立業後家庭裏的床,出門在外時住在賓館裏的床,生病時醫院裏的病床,以及當我們的生命結束時的靈床。每一張不同的床將我們生命的一半左右的時間連接了起來,它們見證了我們人生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不同的是,一些人終其一生睡的都是床,一些人終其一生可能睡的都是炕。
靜下心來想,床,是移動的炕;炕,是不動的床。床也好,炕也好,停息的都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