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19世紀末俄國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情趣雋永、文筆犀利的幽默諷刺大師,短篇小說的巨匠,著名劇作家。他以卓越的諷刺幽默才華為世界文學人物畫廊中增添了兩個不朽的藝術形象。他的名言“簡潔是天才的姊妹”也成為後世作家孜孜追求的座右銘。

他的小說短小精悍,簡練樸素,結構緊湊,情節生動,筆調幽默,語言明快,富於音樂節奏感,寓意深刻。他善於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具有典型意義的人和事,通過幽默可笑的情節進行藝術概括,塑造出完整的典型形象,以此來反映當時的俄國社會。

有這麽一個教師,瘦高個兒,麵有菜色,長長的鷹鉤鼻子朝下巴彎著,顯得一臉晦氣。他麵對安東·契訶夫坐著,黑眼睛死盯著他的臉。他用憂鬱的低音說:

“從教師一班人生活空間得來這樣的印象,有一物質的團塊軋碎了任何以客觀態度對待周圍世界的可能性,這世界也不是別的,就是教師生活的呈現……”

他一頭紮進哲學裏,在其表麵滑來滑去,像個醉漢在溜冰。

“請告訴我,”契訶夫平靜而慈祥地插話說,“在你們區裏,打孩子們的那個教師是誰?”

那教師從椅子上跳起來,憤怒地揮動雙臂:“你說誰?我?從來沒有!打孩子?”他氣呼呼地哼哼著。

“不要激動,”契訶夫繼續說,露出讓人放心的微笑,“我不是說你。但我記得是在報上讀到的,你那個區裏有個人打孩子。”

那教師又坐下,擦他那出汗的臉,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用他深沉的低音說道:“是的,有這樣一個案子,那人是馬卡羅夫。你知道,這不奇怪。這樣做很殘暴,他也是有原因的。他成家了,有四個孩子,老婆病著,本人患癆病,他的工資僅為20盧布,學校像個地窖,這位老師隻有一間屋子,在這種情況下,人會無緣無故地鞭打上帝的天使……而孩子們,他們遠不是天使,相信我。”

這個人,剛才說話時滿口顯示聰明的詞藻,完全不顧契訶夫是否吃得消,這時忽然不祥地煽動著鷹鉤鼻子,開始用一些簡單的、有份量的、鮮明的字眼兒說話,這些話像一把火,照亮了俄羅斯農村生活裏那可怕的、該詛咒的真相。

告別的時候,那位教師把契訶夫枯槁的小手握在他那雙幹瘦的手裏,說道:“我來你這裏的時候好像是去找政府當局,怕得發抖,像火雞一樣賣弄,我想表現一下,讓你知道我並非等閑之輩。現在我要告辭了,卻把你看做是一個什麽都懂的親近的好朋友……什麽都懂,真了不起!謝謝你,我懷著愉快的思想離去:大人物更純樸,並不是莫測高深,在靈魂上比我們周圍的人更接近我們。再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他的鼻子翕動著,唇問露出善良的微笑,忽然又加上一句:“說真的,壞蛋們也不快樂,讓他們見鬼去吧。”

他走了出去,契訶夫目送著他,笑著說:“是個好人……當教師當不長。”

“為什麽?”

“他們會弄倒他,把他打跑。”他想了一會兒,平靜地補充說:“在俄國,一個誠實的人就像掃煙囪的,保姆們總拿這種人嚇唬小孩子。”

一直就是這樣,安東·契訶夫會全神貫注地傾聽那些枯燥的、不連貫的話,時而一絲笑意掠過他哀愁的眼睛,額頭也堆起一點皺紋;然後他就說些簡單、清楚、平常的話,聲音溫和無力;可是不知怎麽的,這些話立刻就使那位提問題的人回歸純樸,那位教師不再裝做聰明,因而也就立刻變得更聰明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