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鶴垂著眼,聲音沙啞而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爸在我小時候犯了事進去了,後來死在了監獄。我媽受不了打擊,精神恍惚,過馬路時被車撞了。“
“肇事方賠了一筆錢,但那會兒我還小,錢被我舅舅代管了,等我成年想要回來,發現早被他們花光了,後麵我起訴了他們,想把錢要回來給我妹妹讀書……”
許鶴緩緩地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苦澀。
“結果,就像你們看到的那樣。”
“我爸的事讓我考不了公,也進不了很多正規單位。上次去鄉下支教,是實在找不到其他像樣的工作,想著至少能做點有意義的事。”
“而且,鄉下開銷低。”
林疏顏聽得心頭一陣酸澀。
在支教點,許鶴是最認真負責的老師之一,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她看著他纏滿繃帶的手,那是畫畫的手啊。
林疏顏向來容易心軟,她抿了抿唇。
“許老師,如果你暫時沒地方去,也沒合適的工作,要不要來我這裏,我正好缺個助理。”
許鶴猛地抬起頭,腫著的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真的嗎?林小姐?可是我是學美術的,可能幫不了你太多。”
“而且我舅舅他們……”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林疏顏擺了擺手,“沒事啊,我家的公司雖然和美術沒什麽關係,但陶藝跟美術很沾邊呢。”
“我平時會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交給你,不會的你慢慢學就好。”
“至於你舅舅,有我在,他們不敢再來鬧。”林疏顏語氣堅定。
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紮著馬尾女孩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哥,哥你怎麽樣了?傷到哪裏了?”
隻見她撲到床邊,焦急地檢查著許鶴的傷勢,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小晴,我沒事,別擔心。”
許鶴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妹妹的背。
“這到底怎麽回事啊?”許晴滿臉擔憂。
許鶴將今天發生的事情避重就輕地給許晴講了一遍,許晴一臉痛恨地捶了下床。
“我就知道是他!”
“什麽供我們吃喝,他明明每天讓我們吃剩菜剩飯,學費什麽的也全都是我們自己賺的。”
“我恨死他了!”
許晴提高音量,小小的臉上全是憤怒。
許鶴拉了拉她的袖子,“好了,這是林小姐和周先生,今天的事多虧他們。”
許晴抹了把眼淚,這才注意到病房裏還有其他人。
目光掃過林疏顏,感激地點點頭。
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到一直安靜站在病房角落的周照野身上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的眼睛驟然睜大,“周,周先生?您怎麽會在這裏?”
周照野微微蹙眉,“你認識我?”
許晴激動得語無倫次,“認識,當然認識,我是京大建築係的,我們學校新建的圖書館落成儀式上,您作為主要捐贈人出席過。”
“當時我就在台下,還有您設立的‘晨曦’助學基金,我就是靠著那個基金才能讀完大學的。”
說完,她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哽咽,“謝謝您,周先生,真的非常感謝您。”
周照野淡淡點頭,臉上並沒有多餘的情緒。
許晴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而且我剛剛收到了ZY集團設計部的offer,下個月就要去實習了,沒想到能在這裏提前見到您。”
少女的眼神充滿崇拜。
林疏顏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周照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疏離冷淡的表情,“舉手之勞,不必掛齒,好好工作。”
許晴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周照野卻走向林疏顏旁邊,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寶寶,該回家了。”
林疏顏點點頭,衝著許鶴揮了揮手,“許老師,我剛才跟你說的事情你可以再好好考慮一下。”
說罷,二人轉身離開,全然沒有看到少女眼中劃過的失落。
二人回到家時,陸宴修抬頭,隨口問道,“那個許鶴沒事?”
周照野微微點頭。
林疏顏看著陸宴修的臉就來火,白答應和他吃飯了,合作一點都沒推進。
“我先上去了。”她抬起腳,徑直上樓。
看林疏顏走遠,陸宴修不覺說道,“我看那許鶴,沒表麵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也不知道他怎麽從鄉下跑過來了。”
見周照野並未回應,陸宴修想起自己要說的正事的。
“對了兄弟,你今天可是有點過了,你怎麽會知道疏顏喜歡吃什麽?”
陸宴修眼神帶著探究。
“你讓我演她未婚夫,我知道她喜好,不是很正常?”周照野答得自然又隨意,毫無破綻。
陸宴修被周照野這句反問噎得啞口無言。
他臉上浮現出一層窘迫。
是啊,他要求周照野扮演未婚夫,周照野盡職盡責地了解未婚妻的喜好,邏輯上毫無問題。
反觀他這個真正的未婚夫卻什麽都不知道,陸宴修感到有些難堪。
他喉頭發緊,最終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轉開視線。
過了幾天,林氏集團,林疏顏的辦公室。
陸宴修帶著助理準時出現,準備繼續昨天還沒談完的合作細節。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目光掃過坐在辦公桌後的林疏顏,隨即落在了她身後側方站著的男人身上。
許鶴。
他和上次見到的完全不同。
隻見許鶴穿著合體的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新配的細邊眼鏡,遮住了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整個人顯得十分專業。
陸宴修眉頭皺了一下,語氣帶著慣有的掌控感,“疏顏,我們談正事,讓無關的人先出去吧。”
他指的顯然是許鶴。
林疏顏從文件上抬起頭,淡淡開口,“許助理不是無關的人,他需要全程參與項目跟進。”
“就在這裏談吧,陸總。”
陸宴修的臉色沉了沉,但林疏顏的態度強硬,他隻得按下不悅,坐了下來。
林疏顏提出的要求十分苛刻,饒是陸宴修想要讓步,也不免有些惱怒。
他心中憋著一股火氣,視線也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站在林疏顏身後的許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