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鶴動作頓了一下,沒說什麽,隻是點點頭。
緊接著,他就放下自己的飯盒,挽起袖子走向水池邊那堆油膩的碗盤。
林疏顏皺起了眉,她快速吃完自己那份,端著空盤走過去。
她聲音很輕,“許老師,我來幫你洗吧,你先去吃飯。”
許鶴正埋頭刷洗,聞聲抬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謝謝林老師,不用了,我洗就行。”
“那你什麽時候吃飯?”
“沒事。”他搖搖頭,“現在也沒剩什麽了,我等會兒再說。”
許鶴的語氣很是平靜,仿佛早已習慣。
林疏顏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抿了抿唇,沒再堅持。
她轉身回到宿舍,從自己帶來的行李裏翻出一袋堅果餅幹和一小盒牛奶,又快步走了回來。
“許老師,這個給你,先墊墊肚子。”
林疏顏邊說邊把東西放在水池邊幹淨的台麵上。
許鶴手上都是泡沫,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隨即真誠地笑了笑,“林老師,這太不好意思了……”
“拿著吧。”林疏顏語氣堅持,“你幫了大家這麽多,不能餓著肚子幹活。”
“謝謝。”許鶴沒再推辭,低聲道了謝。
接下來的兩天,林疏顏留意觀察,發現類似的情況並非偶然。
像搬教學用具、清理教室後的垃圾、修理壞掉的桌椅這些瑣碎繁重的體力活,似乎總是恰好落到許鶴頭上。
其他老師要麽視而不見,要麽理所當然地招呼他去做,態度算不上惡劣,卻也絕談不上尊重,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指使。
一次課間,林疏顏看到一位看起來比較和善的女老師在樹下休息,便走了過去。
“陳老師。”
她斟酌著開口,裝作閑聊,“我看許鶴老師總是很忙,什麽活都幹,大家好像都挺……信任他的?”
陳老師笑了笑,語氣隨意,“還行吧,許老師人老實,幹活也利索。”
突然,她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不以為然,“他啊,是一年前從城裏來的,說是學美術的,自願來支教。”
“許鶴剛來那會兒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城裏嬌生慣養的少爺,我們這兒條件差,活兒也重,大家都覺得他吃不了苦,就是來鍍個金,待不了多久準得跑。誰知道他倒真待下來了。”
“不過嘛。”
女老師聳了聳肩,“城裏人,又是搞藝術的,早晚都得走,估計他自己也知道待不長,多幹點活,留個好印象唄。”
林疏顏聽著,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
原來如此。
許鶴自帶的標簽成為這裏老師理所應當使喚他的理由。
他們看不到許鶴默默承擔的責任和付出,隻把他當作一個好用的勞力。
林疏顏歎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沒想到在這種鄉校,城裏來的老師還會被歧視,如果總是這樣,城裏還會有人來嗎?孩子們還能接觸到新奇的教育嗎?
林疏顏不敢細想。
不光是林疏顏察覺到其他老師對許鶴的輕視,陸知瑤也察覺到了,這正中她下懷。
既然大家都覺得許鶴是來鍍金的,不待見他,那她何不順勢而為?
這樣既能顯得自己合群,又能名正言順地教訓一下這個潛在的威脅。
於是,陸知瑤對許鶴的態度也變得頤指氣使起來。
“許老師,幫我把這些顏料搬到畫室去。”
她指著幾大箱沉重的顏料,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吩咐傭人。
“許老師,這地上有泥,麻煩你拖一下。”
她踩著高跟鞋走過,留下一串腳印。
“許老師,我房間的燈泡好像壞了,你抽空去看看?”
她甚至把生活瑣事也推給他。
每一次,她都帶著挑剔的目光尋找許鶴的錯處,好借機向校長告狀,把他趕走。
她篤定許鶴看到了她丟棄小娟的一幕,內心充滿了不安和恨意,隻想盡快拔掉這顆眼中釘。
然而,麵對陸知瑤明顯的刁難和周圍人習以為常的指使,許鶴的反應卻始終如一。
他總是沉默地點頭,然後默默地去完成那些額外加諸於他的任務。
沒有抱怨,沒有反抗,甚至眼神都平靜無波,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隱忍讓陸知瑤蓄意的報複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反而讓她更加焦躁。
一天下午,陸知瑤想要偷懶,於是就一個人溜達到學校後麵僻靜的樹林邊。
她走著走著,突然遠遠地看到兩個人。
一個是許鶴,另一個好像是一個初三的女生。
如果她沒記錯,那個女生的名字是叫林婷。
陸知瑤趕緊湊近了些,發現林婷正紅著臉將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塞到許鶴手裏。
林婷又張著嘴說了什麽,但陸知瑤聽不清楚。
把她急得又湊近了些。
這一近不要緊,她竟然聽到林婷在和許鶴表白!
“許老師,我喜歡你很久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婷鼓起勇氣告白後,一直低著頭,不敢看許鶴的眼睛。
許鶴明顯愣住了,看著手裏的信,眉頭微蹙,臉上沒有一絲被表白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
緩了好一會兒,許鶴才開口,“林婷,你現在還小,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好好學習吧。”
**裸的拒絕。
林婷聽到這個回答明顯一愣,下一秒就哭著跑了。
這一幕,被躲在樹後的陸知瑤看得清清楚楚。
當天晚上,陸知瑤難得來到教師休息室。
林疏顏剛好不在,隻有工作室其他幾個師姐。
陸知瑤一坐下就開始歎氣,引來了師姐的關心,“知瑤,你怎麽一直歎氣啊?”
陸知瑤皺著眉頭,“我今天目睹了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但這件事真的不太好,尤其對那個女生影響很大。”
“她可隻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陸知瑤越說臉色越難看,像是真的在糾結。
師姐被吊足了胃口,“你說啊知瑤,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幫你想。”
陸知瑤半推半就,“你們知道那個許鶴許老師吧?我今天看到他和一個初三的女學生一起在小樹林,那個女生……給了他一封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