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小人？”
周照野重複著這四個字。
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裏迸發出一抹光亮。
“為什麽會是陶瓷小人？”
他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感，仿佛這個答案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林疏顏被他過於強烈的反應弄得有些莫名。
她以為他會調侃一句“林大師出手，價值連城”，沒想到他問的是“為什麽”。
她歪了歪頭，臉上流露出追憶的神情，“大概是因為，陶瓷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手藝，更像是一種護身符吧。”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眼神有些放空，“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經曆過一次特別可怕的事。”
周照野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麵上維持著傾聽的姿態，喉結滾動，沉沉地“嗯”了一聲。
“大概七八歲的時候，跟爸媽參加一個晚宴，結果宴會上所有的小孩都被一夥壞人綁走了。”
林疏顏的聲音很平靜，但周照野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處掠過的一絲孩童般的後怕。
“我們被關在一個特別特別偏僻的地方，是一家廢棄了很久的鄉下磚瓦廠旁邊，那裏隻有一間破破爛爛的泥坯房子。”
周照野一瞬不瞬地看著林疏顏，眼神慢慢變得熾熱。
“然後呢？”
“當時所有的小朋友都嚇壞了，哭得撕心裂肺的，我也很怕，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沒哭出來，也許是嚇傻了？也可能……”
林疏顏臉上浮現出倔強的神色，“是骨子裏那點不服輸的勁兒在作祟，總覺得哭也沒用，然後我就看到牆角有一堆被雨水泡得半濕的泥巴。”
“我就蹲在那兒，用手摳那些泥巴玩。”
她比劃著，指尖無意識地模仿著揉捏的動作，“心裏就一個念頭，特別強烈——我要捏點東西出來。就好像隻要專注在泥巴上，手指動起來，就沒那麽害怕了。”
“後來呢？”周照野的聲音有些急切。
“後來啊，”林疏顏沒注意到他細微的變化，沉浸在回憶裏，“我越捏越投入，真的就忘了害怕，捏了很多之後，我突然想到一個辦法，就是可以通過這些陶瓷小人傳遞信息。“
“我就在這些小人上麵做了記號。”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照野，像是想起了什麽，“對了，我記得當時還有個小男孩，他也沒哭。”
周照野的呼吸似乎停滯了。
“他特別特別勇敢，而且一直在幫我。”
林疏顏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眼神中全是讚許。
“那個小男孩一直在幫我找更合適的泥巴，幫我找小石子、小木棍當工具，還特別警惕地幫我看著門口放風。”
“要不是他一直默默地在旁邊幫我找材料、打掩護，我可能也堅持不下去，捏不出那麽多奇奇怪怪的小陶人。”
說到這裏，林疏顏的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可惜啊，當時環境太糟糕了，大家都灰頭土臉的，光線又暗得不行，我根本記不清他長什麽樣子，連名字都不知道。”
“後來被救出來，我們各自被家裏的大人接走，就再也沒見過了。”
周照野靜靜地聽著，餐廳柔和的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硬朗的輪廓，也照進他眼底的那片洶湧澎湃。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才緩緩開口，“我也覺得那個小男孩很棒。”
“說不定，你們還會再見。”
林疏顏當周照野是在安慰她，點了點頭，“能再見就最好了，那個小男孩現在肯定很厲害，畢竟他從小就那麽冷靜。”
周照野低低笑了笑，“肯定的，而且他也一定記得你。”
林疏顏從回憶裏抽身，眨眨眼，“那這個禮物可以嗎？”
周照野點頭，“當然可以，但我想要一個跟你小時候捏的一樣的陶人。”
一樣的？這個要求讓林疏顏有些犯難。
她仔細地想了想，最後認真回答道：“我盡量憑著記憶還原出來可以吧？”
“行，我相信你，林大陶藝家。”周照野打趣她。
林疏顏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哎呀，你知不知道很多陶藝家到老之後，追求的就是返璞歸真，這很難的，不要抱有太大期待。”
周照野沒有說話，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林疏顏臉上。
林疏顏連著幾天都窩在工作室裏，對著陶泥冥思苦想。
陶瓷小人本身並不難，難的是回憶起當時的一些細節。
她的指尖揉捏著濕潤的泥團，想象著自己回到了那個被綁架的房子，身邊還有那個冷靜的小男孩。
然而，這份寧靜被唐琪一個急切的電話打破了。
“顏顏，江湖救急！陳彥今晚組局，他也會來！幫幫我嘛～”唐琪在電話那頭瘋狂撒嬌。
陳彥是唐琪暗戀了快半年的對象，唐琪一直都不敢有所動作。
用唐琪的話來說，“追男人要靠吸引。”
林疏顏無奈地歎了口氣，看著工作台上剛有點雛形的泥胚，最終還是答應了，“行吧行吧，地址發我。”
推開包廂門，震耳的音樂和混雜的煙酒味撲麵而來。
燈光曖昧，人影晃動。
林疏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裏的陸宴修和陸知瑤。
兩人挨得極近，陸知瑤正笑著給陸宴修喂水果。
林疏顏胃裏一陣翻攪，強壓下不適，麵無表情地走向唐琪。
唐琪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有些歉意，“對不起啊顏顏，我不知道他們還邀請了那倆瘟神，我向你賠罪。“
林疏顏想了想，“我要最新款那個香奈兒。”
“行行行沒問題，都給你買，都給你買。”唐琪拉著林疏顏的胳膊，笑嘻嘻道。
陸宴修抬眼看到林疏顏，眼神中帶著點審視，隨即又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陸知瑤眼神中劃過一絲不屑，連招呼都沒跟林疏顏打。
這是裝都不想裝了。
陸宴修顯然已經提前跟他那群狐朋狗友科普過她失憶的情況。
“喲，林大小姐來了。”有人起哄，“正好，真心話大冒險，就差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