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顏望著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額角。
“我需要時間。”她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激烈情緒褪去,“我需要自己去查證一些東西。”
“關於晨光資本,關於華宇化工,關於所有可能相關的線索。”
她避開他伸過來似乎想扶住她的手,往旁邊退開一小步,拉開了距離。“
在這之前,關於舊案調查,關於許晴,我們暫時按各自的節奏和方式來吧,給我一點空間,照野。”
最後一句,帶著懇求,也甚是決絕。
周照野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瞬,緩緩收回。
他看著林疏顏轉過身,重新麵向窗外,留給他的隻是一個疏離的背影。
他知道,有些信任一旦碎裂,不是幾句解釋就能立刻粘合。
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驗證,甚至去撞南牆。
他能做的,不是強行將她拉回自己劃定的安全區,而是……
“好,你需要空間,我給你,需要任何資料協助,隨時告訴我。”
說完,他沒等林疏顏回應,轉身拉開了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攏。
林疏顏依舊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和周照野獨自走向停車場那輛黑色轎車的挺拔身影。
陽光有些刺眼,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一處充滿古韻的中式庭院書房內。
聞輕歌正立於寬大的紅木書案前,懸腕執筆,筆尖蘸滿濃墨,在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靜”字。
筆力遒勁,轉折處卻帶著女子特有的柔韌。
一名穿著幹練的助理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垂手立在幾步外,低聲匯報:“小姐,論壇那邊傳來消息。
林疏顏在演講和問答環節多次失常,明顯心不在焉,結束後立刻躲進休息室,狀態很差,周照野隨後進去,大約五分鍾後獨自離開,臉色不太好看。”
聞輕歌筆下未停,“靜”字的最後一筆穩穩收住,力透紙背。
她輕輕擱下毛筆,拿起一旁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纖白的手指。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寒意森然的弧度。
“知道了。”
她聲音柔和,仿佛在評價剛才那幅字,“心亂了,字就容易寫歪。人,也一樣。”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精心修剪的竹石,眼神悠遠,“這才隻是開始,繼續盯著。”
“另外,那件事可以準備進行下一步了,我要在她最懷疑,最無助的時候,再送她一份大禮。”
“是。”助理恭敬應聲,悄聲退下。
書房裏重歸寂靜,隻有淡淡的墨香縈繞。
聞輕歌看著自己剛剛寫下的“靜”字,眼神冰涼。
靜水深流,方能一擊致命。
林疏顏和周照野之間那道裂縫,是她親手撬開的縫隙,現在,該往裏吹點更冷的風了。
幾天後,林疏顏感受到了來自周家方向那股子不容忽視的壓力。
先是與周氏旗下某個產業基金洽談已久的一個環保材料聯合研發項目,在最後簽署備忘錄的前夕,對方負責人突然語氣為難地打來電話,表示項目有點問題。
家族信托委員會有一位資深理事提出了幾個需要進一步厘清的技術風險點曆史關聯審慎性評估。
林疏顏這種話聽多了,一下子就知道這是什麽情況,這就是為不想繼續合作找了個借口。
果不其然,項目時間至少推遲兩個月。
那位“資深理事”,她記得,是周照野的一位堂叔公,向來以保守和注重家族聲望著稱。
“我知道了,麻煩你了。”林疏顏掛掉電話。
掛掉電話的瞬間,辦公室陷入一片安靜。
林疏顏維持著握手機的姿勢,血液卻湧向了頭頂,帶來一陣眩暈。
不是意外,甚至不算太驚訝。
自從那封匿名郵件後,她對來自周家方向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有了一種近乎神經質的預警。
什麽“技術風險點”,什麽“曆史關聯審慎性評估”,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核心隻有一句不便明言的話:林家現在是個麻煩,周家不想沾。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牽動了一個苦澀的弧度。
那位堂叔公,她曾在某次周家的宴會上遠遠見過,麵容嚴肅,眼神精明得像能刮下別人一層皮。
當時周照野隻是簡單介紹,說這位叔公掌管家風族規,最重清譽。
如今看來,這“清譽”的代價,就是將她,將正在泥潭中掙紮的林氏,毫不留情地劃在了界限之外。
周照野知道嗎?
他那位堂叔公的動作,是他默許的平衡策略,還是連他也無法完全掌控的家族意誌?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一窒,不管兩者中的哪一個,都不算什麽好事兒。
她放下手機,緩緩靠向椅背。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桌麵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接著,在一個小型行業交流酒會上,周照野的一位堂弟周明軒,端著酒杯晃到林疏顏附近,與旁人閑聊時聲音不大不小:“咱們這樣的家庭,有時候也挺麻煩的,做什麽都有人盯著。”
“尤其是現在,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被放大,我爺爺那輩就常說,寧可不賺那份錢,也別沾上甩不掉的麻煩。唉,也不知道我哥怎麽想的……”
話沒說完,他似乎才看見林疏顏,立刻訕訕地舉杯致意,轉身溜走了。
但那句“甩不掉的麻煩”卻灌進了林疏顏的耳朵。
她麵無表情,已經徹底知道了周家人的態度。
隔天下午,周照野的加密信息突然彈了出來,“有線索,指向老工業園廢棄冷庫,我的人在附近確認了疑似轉移痕跡,正在部署,今晚行動。”
林疏顏盯著那幾行字,她沒有立刻回複關於行動細節,也沒有回複關於許晴安危的詢問。
沉默在加密信道裏蔓延了幾分鍾,直到周照野又發來一個“?”
林疏顏終於打字,每個字都敲得特別緩慢,“周照野,你真的希望我救出許晴嗎?”
發送。
幾乎是緊接著,林疏顏又一條信息追了過去,直直捅破那層窗戶紙:“救出她,讓她開口,當年那個案子,真相會不會不僅燒到我父親,也可能牽扯到周家?”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林疏顏幾乎以為通訊中斷了。
終於,屏幕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