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顏背好的標準答案到了嘴邊,卻突然卡殼。

她瞥見台下周照野微微蹙起的眉,那神情在她此刻的解讀裏,不再是擔心,更像是一種對她臨場反應的不滿和嘲諷。

冷汗濕透了襯衫內襯。

她強行定了定神,給出一個相對籠統但不出錯的回答,避開了具體的曆史指向。

語氣還算平穩,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一片冰涼,胃部的絞痛已經讓她有些站立不穩。

接下來的時間,她幾乎是在靠本能和肌肉記憶支撐。

笑容變得有些機械,應答也失去了之前的靈活與深度。

她不敢再看周照野的方向,生怕從他眼中看到更多別樣的神情。

論壇在掌聲中結束。

林疏顏快步走向後台,避開想要圍上來的媒體和同行。

一進休息室,她立刻反鎖了門,背靠在門板上,冷靜一會兒。

助理擔憂地敲門詢問,她隻勉強應了一聲“沒事,需要單獨待會兒”。

門外,周照野被幾位業界大佬圍住寒暄,他應對得體,目光卻幾度瞥向那扇緊閉的休息室門,眉頭鎖得更緊。

他剛才在台下看到了她的失常。

林疏顏一向很穩重,今天很反常。

是什麽,在她上台前,給了她如此重的一擊?

他直覺問題可能出在今早她那句關於“晨光資本”的試探上。

他必須盡快弄清楚。

擺脫寒暄,周照野走向那扇緊閉的休息室門。

他敲了敲門,聲音不高但清晰:“疏顏,是我。”

裏麵寂靜了幾秒,才傳來一聲略顯沉悶的“請進”。

周照野推門進去,反手將門虛掩。

林疏顏站在窗邊,背對著他,似乎正在眺望窗外。

她換下了台上的正裝,套著一件寬鬆針織衫,卻依舊掩不住肩頸線條的僵硬。

“感覺怎麽樣?”

周照野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停下,沒有靠得太近,“剛才在台上,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有點累,加上胃不太舒服。”

林疏顏沒有回頭,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講完了,效果還行。”

周照野看著她明顯回避的姿態,目光落在她微微握緊垂在身側的手上。

“隻是累和胃不舒服?”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敷衍的力道,“疏顏,你剛才在台上走神了兩次,回答那個供應鏈問題時,停頓了超過五秒,這不像你。”

林疏顏的身體輕顫了一下。

她終於轉過身,眼神卻有些飄忽,不太敢與他對視:“現場人太多,有點緊張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從不會因為人多緊張。”

周照野向前一步,目光鎖住她,“早上你問起晨光資本和‘華宇化工’,你是因為這個心情不好?”

林疏顏沒吭聲。

周照野看著她沉默抗拒的姿態,沒有繼續逼問,隻是微微側身,將休息室的門徹底關嚴,隔絕了外間隱約的嘈雜。

“那份匿名郵件,你收到了。”

他目光銳利,“關於晨曦資本並購‘華宇化工’,以及它可能與我,或者周家有關的暗示。”

林疏顏睫毛顫動了一下,依舊沒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她內心的震動。

他果然猜到了,而且如此直接地挑明。

“那是聞輕歌的手筆。”

周照野聲音沉穩,“她抓住了晨曦資本早年一筆正常但時間點敏感的商業操作,加以扭曲和引導。”

“目的就是讓你懷疑我,讓我們之間產生裂痕。”

“正常操作?”

林疏顏終於開口,聲音幹澀,抬眼看他,“五倍於常規的並購速度?恰好卡在化工廠事故頻發,我父親手下工人開始舉報的節點?”

“並購後的整合‘又恰好讓追查原料曆史問題變得困難?周照野,這些‘巧合’未免太多太‘恰好’了!”

“商業並購的速度取決於標的公司的緊急程度,談判籌碼和監管態度,不是簡單的數字對比。”

周照野冷靜地解釋,試圖將她的思維拉回理性軌道,“時間節點的重疊,在龐大的商業世界裏並不罕見。”

“至於整合導致曆史問題難以追查,這是任何問題企業被並購後都可能麵臨的客觀情況,不代表主觀惡意。”

“客觀情況……”

林疏顏喃喃重複,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涼,“所以,一切都是‘客觀’,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正常商業邏輯’?”

“那我父親的工廠害了那麽多人,是不是也可以用‘管理疏忽’,‘時代局限’來輕描淡寫地‘客觀’解釋?”

她這話帶著明顯的遷怒。

周照野眼神一黯,喉結滾動了一下,“疏顏,我知道你現在又急又亂。”

“但不要把對林清遠的憤怒,轉嫁到對這件事的判斷上,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聞輕歌的離間計,不是為你父親開脫。”

“我沒有!”

林疏顏猛地反駁,聲音有些激動,“我隻是在問一個事實!晨曦資本到底和周家什麽關係?你對那筆交易到底知情多少?你到底在這整件事情裏,扮演什麽角色?”

問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多希望他能給出一個斬釘截鐵的回答,徹底打消她心中的懷疑。

周照野沉默了片刻。

他看出她眼中的掙紮和痛苦,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可能被曲解。

“晨曦資本是獨立的基金管理公司,周家是其早期投資人之一,享有部分收益,但不參與具體運營決策。”

“這是公開信息,你可以去查。”

他語速平穩,目光坦誠地迎視著她,“那筆對‘華宇化工’的並購,在當時的周氏投資決策委員會簡報裏,隻是一筆標注為‘B級風險收益比良好’的常規財務投資項目。”

“我當時尚未全麵接手家族事務,對此僅有印象,不知詳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調取家族信托基金當時的所有相關存檔,包括投資委員會紀要、風險評估報告,對你完全公開。”

他的姿態坦**得近乎無畏。

林疏顏心頭的疑雲並未完全消散,但在他毫不閃避的目光下,有了一絲縫隙。

“至於我在這件事裏扮演的角色,現在,以及未來,我的角色隻有一個:站在你身邊,幫你查清你父親的舊案,找到許晴,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

“其他的,無論是周家過往可能的無意牽連,還是聞家此刻的惡意構陷,都不是我關注的重點,也不應該成為阻礙我們前行的障礙。”周照野語氣分外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