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顏的指尖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就在她試圖將裏麵的東西取出時,手指一滑,一份文件連同夾在其中的一張照片,倏然從袋口滑落。

照片是背麵朝上的。

林疏顏的呼吸一滯。

她盯著那白色的相紙背麵看了幾秒,才緩緩伸出手,將它翻轉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

一個長得極其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站在一處擺滿了各色古董博古架的空間裏,側身對著鏡頭,正在仔細端詳手中一件瓷器。

陽光從雕花木窗欞透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她的美不帶絲毫攻擊性,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的氣質。

照片旁邊,用回形針別著一份簡短的資料。

最上方,清晰地印著三個字:

聞輕歌。

下麵跟著幾行小字,簡要介紹了她的背景:聞嵩獨孫女,家族經營國內頂級拍賣行與古董生意,她本人是知名古董鑒定師,常年旅居海外。

林疏顏的目光死死釘在照片和那個名字上,周遭的一切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陸宴修沒有說謊。

林疏顏強迫自己將目光從照片上移開,拿起那份附帶的資料,翻動著紙張。

前麵是聞輕歌的基本信息和家族背景,她一目十行地掠過,直到目光定格在最後一段補充說明上。

那上麵記錄著一件曾在京圈流傳甚廣的舊事。

“傳聞:約七年前,蘇富士秋拍,聞輕歌心儀一件極為罕見的北宋汝窯天青釉洗,但因臨時受邀參與一項重要考古項目未能親至現場。周照野先生得知後,親自飛抵香港,在拍賣會上以高出估價三倍並且當時創下同類瓷器紀錄的天價拍下此物,並直言“替一位朋友暫存”。此後數年,此物一直保管於周先生處,直至聞輕歌回國後親自取回。”

文字很簡短,甚至沒有過多渲染。

但林疏顏幾乎能想象出當時的場景。

那個一貫冷靜自持的周照野,為了一個女人的心頭好,一擲千金,毫不猶豫。

那句“替一位朋友暫存”,更是給足了尊重與體麵,將一切可能的風言風語擋在身後,保留了女方麵子,也守住了彼此的界限,卻更顯得用心至深。

“砰”的一聲輕響。

林疏顏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筆筒,裏麵的筆散落出來,滾了一地。

她卻渾然未覺。

隻是怔怔地看著那幾行字。

震驚嗎?似乎沒有。

在決定調查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痛苦?也談不上。

她和周照野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由欺騙和算計開始的戲碼,後來夾雜了幾分真心、幾分利用,連她自己都算不清。

可若說完全無所謂,心裏那點細密的不適和隱隱的酸澀又無法忽視。

像是不小心吞了一顆未熟的梅子,不至於痛苦,但那酸澀的餘味卻頑固地停留在舌尖,提醒著她某種存在的落差。

她捏起那張照片,指尖在聞輕歌清冷精致的側臉上反複摩挲。

這個女人,擁有與周照野相匹配的過去和背景。

周照野會為了她的喜好一擲千金,會為她細心周全地保留體麵。

所以,他前幾天對自己說的話,都是假的?

林疏顏一想到這兒,心裏就更加不舒服。

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確認自己對周照野到底是什麽感情。

是習慣了他的存在和照顧?是感激他在危難時的援手?還是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

但無論她自己的感情如何模糊不清,有一點卻在她心裏清晰無比。

如果周照野真的有一個未婚妻,那麽這段由謊言開始的婚姻,都必須立刻結束。

她林疏顏,絕不允許自己陷入這種不清不楚的三角關係裏。

想到這裏,她將照片和資料重新塞回文件袋,動作利落,不再有絲毫猶豫。

現在,她需要弄清楚的是,周照野和這位聞輕歌小姐,目前到底處於什麽狀態。

然後,快刀斬亂麻。

下午的陽光斜照進辦公室,林疏顏正試圖將精力集中在一份合同草案上,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林總,有一通來自海外的緊急來電,對方沒有預約,但堅持要立刻與您通話,她說她姓聞。”

林疏顏的心一沉,指尖微微收緊,“接進來吧。”

短暫的靜默後,聽筒裏傳來一個女聲。

音色是清泠泠的,像玉石相碰。

“林疏顏林小姐,是嗎?我是聞輕歌。”

林疏顏握緊了聽筒。

對方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繼續用那種淡漠的語調說道:“我知道你在查我,想必,有關我的一些基本資料,你已經看到了。”

“我也了解到,你之前因為頭部受傷,失去了一部分記憶,誤將照野當成了你的男朋友。”

“但我需要告訴你一個事實,照野與你,之前的交情並不深。”

“我,才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這時,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助理低聲提醒的背景音。

聞輕歌的語調依舊沒有任何起伏,隻是陳述道:“抱歉,我隻有五分鍾時間與你通話。十分鍾後,我還有一個與國際拍賣行協會的視訊會議要主持。”

她將“國際拍賣行協會”這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林疏顏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

“林小姐,我希望你能厘清現狀,與照野解除目前這種基於誤會的關係,讓一切回到它應有的軌道上。”

“我不日將會回國。”

“屆時,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必要的糾纏。”

說完,不等林疏顏作出任何反應,電話那頭便傳來了幹脆的忙音。

林疏顏緩緩放下聽筒,手心裏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女人。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質問威脅,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吝於給予。

她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告知決定,並且明確地劃定了界限和時間表。

那種撲麵而來的強大氣場顯示了她的自信。

這通電話,比那份文件袋裏的所有資料,都更具衝擊力。

站在周照野身邊的人,合該是聞輕歌這種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