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我要報警……”

陸宴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失望,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一般:“疏顏,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林疏顏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他,徑直轉過身,對著電話那端清晰地說出了地址和事由。

警察很快趕到,將相關幾人帶回了派出所。

了解情況後,尤其是得知涉及林、陸兩家,負責調解的警官麵露難色,委婉地勸說道:“林小姐,你看這……畢竟價值不好界定,而且雙方都認識,是不是可以考慮和解?我們這邊也可以幫忙協調賠償。”

“不和解。”林疏顏態度堅決,背脊挺得筆直。

沒多久,林父聞訊匆匆趕來。

了解完前因後果,他皺了皺眉,上前拉住林疏顏,語氣帶著慣常的息事寧人:“顏顏,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套舊工具嗎?爸爸回頭給你買十套更好的。”

“陸伯伯那邊我也溝通了,宴修他也知道錯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別鬧到警察局,多難看。”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林疏顏猛地甩開父親的手,積壓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決堤,“那是爺爺留給我唯一的念想,被陸知瑤故意摔碎了!”

“陸宴修他不僅把我的東西隨便送人,還當著所有人的麵偏袒那個始作俑者,這怎麽就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了?”

“林疏顏!”林父被她當眾頂撞,臉上掛不住,音量陡然提高,“誰叫你自己不保管好,現在東西已經碎了,你還想怎麽樣?”

“為了這麽一件小事,非要揪著不放,毀了林家和你陸伯伯家幾十年的交情嗎?你給我適可而止。”

“小事……交情……適可而止……”林疏顏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看著父親那張寫滿“大局為重”的臉,隻覺得一股史無前例的委屈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沒有再爭辯,隻是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深深看了父親一眼,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派出所。

回到空****的家裏,一片寂靜。

林疏顏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黑暗中,今天發生的一切像電影般在腦海裏回放——陸宴修的維護,陸知瑤的虛偽,父親的指責……

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瓦解。

溫熱的**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一滴,兩滴……很快連成一片。

她沒有出聲,隻是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濕了衣襟。

在這個隻剩下她一個人的空間裏,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露出了鮮血淋漓的內裏。

不知過了多久,一方幹淨的手帕悄無聲息地遞到了她眼前。

林疏顏一怔,抬起朦朧的淚眼,逆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看到了不知何時站在沙發旁的周照野。

他身形挺拔,麵容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卻無端讓人感到一絲安定。

她有些慌亂,下意識接過手帕,胡亂地在臉上擦拭,試圖掩飾自己的狼狽。

周照野沒有說話,隻是順勢在她身旁坐下,距離恰到好處,不會讓她感到壓迫。

他拿走被她揉皺的手帕,動作輕柔地,一下下,幫她拭去臉上未幹的淚痕,指節偶爾不經意擦過她的皮膚,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什麽也沒問,這份沉默的包容,反而讓林疏顏更加委屈。

她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比剛才更加難以抑製。

周照野依舊耐心,任由她發泄,寬闊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才低聲開口,“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嗎?”

林疏顏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將今天在鬆濤居發生的一切,陸知瑤如何“不小心”摔碎工具,陸宴修如何偏袒維護,父親又如何指責她不懂事……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周照野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隻是在她提到那套紫檀工具時,眼神沉了沉。

等她說完,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那套工具,碎片還在嗎?給我看看。”

林疏顏以為他是想試著修複,灰心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可能了,摔得太碎了,很多細小的部件都不知道崩到哪裏去了,拚不回來的……”

周照野沒有堅持,也沒有解釋,隻是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又將溢出的淚。

“別為不值得的人和事,傷心太久。”他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進她心裏,“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的話語簡潔,卻很有力量。

林疏顏鬼使神差地點點頭,心裏好受了一些。

雖然她嘴上說著放棄,心裏那簇火苗卻從未真正熄滅。

林疏顏將裝著碎片的木盒寶貝似的帶回了自己的工作室,關起門來,對著燈光一片片仔細查看。

紫檀木質堅硬,斷裂處呈現出犬牙交錯的紋路,一些關鍵的連接部位更是碎成了粉末,幾乎找不到完整的形態。

她不死心,憑著記憶畫出工具的結構圖,標注出每一個細節,然後開始聯係國內外知名的文物修複專家和木藝大師。

郵件發了一封又一封,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得到的回複卻大多令人沮喪。

“林小姐,不是我們不願意接,實在是損毀太嚴重了,缺乏參照物,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這種老手藝活兒,結構精巧,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強行修複反而可能造成二次傷害。”

“抱歉,我們目前的技術手段,無法保證複原其原有的功能和神韻。”

一連幾天,得到的都是類似的回複。

希望像被針紮破的氣球,一點點癟下去。

林疏顏肉眼可見地消沉下來,工作時常常對著某處發呆,眼底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連吃飯都提不起興致。

宋老自然也聽說了這件事,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這副模樣,心疼地歎了口氣。

他戴上老花鏡,極其小心地翻看了那些碎片良久,眉頭越皺越緊。

“疏顏啊,”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無奈,“老師跟你說實話,想完全複原……幾乎是不可能的。”

“缺失的部分太多了,尤其是核心的幾件工具,內部結構已經完全破壞。就算用最頂尖的技術勉強拚湊起來,也隻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再也找不回製作時那份‘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