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焱不覺眯眸,深邃的眸子裏有了一瞬的失神。

院中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他將信紙放回遠處,不動聲色走出屋子。

“世子尋我?”

楚淩雲眼神安靜的看著他。

“嗯,琉璃……”

顧瑾焱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抬手擋了下唇掩飾,“聖上賞賜她一座府邸,她設下晚宴,請楚兄過去團聚。”

楚淩雲抬手抱了個禮,用嘶啞的聲音說,

“叨饒數日,多謝世子款待。”

顧瑾焱抬了抬手,淡淡道。

“楚兄客氣。你先著人收拾行裝,外麵已備好車馬,自會有人帶你去郡主府。”

楚淩雲點了點頭,便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他似乎想到什麽,忽然頓住腳步,回頭問顧瑾焱,

“世子,不同去嗎?”

顧瑾焱極其輕的吸了口氣,勉強勾唇,

“我、我還有些事情要做,不一定……”

說罷,他便匆匆走了。

回房,楚淩雲輕輕拾起桌上的信紙。

師父用鶴使傳來的親筆信,讓他清冷的眸子,再次陷入沉思。

師父之前窺的天機,琉璃將有天劫。

唯有尋命帶七煞之人婚配,借夫君七煞命格,方能平安渡過。

但他瞞下琉璃,婚配之後,被她借命格之人,極有可能扛不住天雷,命喪當場。

師父信中說,當時他也不想這麽做。

以琉璃的性子,她寧願自己抗下天雷,也不會去牽累一個無辜的人。

可她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當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師父怎麽舍得讓她自己去抗天雷?

再三躊躇後,師父動了私心,跟琉璃撒了個謊說,借她命格之人性命無憂。

琉璃這才肯下山。

婚期臨近,一輩子沒有做過虧心事的的師父,日日輾轉反側,心頭難安。

這才給楚淩雲來信告知真相。

楚淩雲怔忡的看著信紙,心頭湧上一抹複雜的情緒。

七煞命格之人若是他,他會毫不猶豫替琉璃擋下天劫。

可顧瑾焱會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師父字裏間充滿無奈,最後又說,這封信要不要交給琉璃,要楚淩雲自己拿主意。

這個艱難的抉擇,現在交到了他的手裏。

楚淩雲眉宇微凝,陷入沉思。

他若將這封信交給琉璃,琉璃又會做何決斷?

他和小師妹一起長大,還不知道她的性子?

她不是那種為了活命,寧願連累無辜之人的人!

顧瑾焱若是知道了,又會為琉璃拋開尊貴的身份,丟下這世間的榮華富貴,舍掉自己的性命嗎?

這封信像一團沒有頭緒的亂麻,在楚淩雲的手中纏成了塊解不開的疙瘩。

“楚公子……”

侍女在門外輕輕問了一聲,“是否可以起程了?”

“哦……好。”

楚淩雲應了一聲,驀地攥起手掌,將信紙緊緊握在掌心。

……

禦賜安樂郡主府的牌子,高高的懸掛在門前。

這裏原是一位皇子的府邸,因參與奪嫡被聖上貶斥,廢為庶人,發配苦寒之地。

府邸富麗堂皇,亭台樓閣一應俱全,宮中也一直派了人看守打掃。

以備聖上哪天興起,隨手賞賜給哪位得了軍功的將軍。

沒想到賞賜給了殷琉璃。

殷琉璃伸長了脖子,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聽見下人來報,楚淩雲的馬車到了。

“大師兄,你怎麽才來呀,叫我好等!”

殷琉璃飛奔一般跑出去迎接,一雙清澈黝黑的眸子,充滿歡喜的望著他,

“娘親自下廚,做了好多好吃的!我還叫人買了一壇子好酒,就等你們來呢……

誒?顧瑾焱呢?他沒跟你一起過來嗎?”

“世子說他還有些事情,不一定能來。”

楚淩雲清淡的眸子含笑,將心中萬千思緒深深壓入眸底。

殷琉璃一臉不滿的抱怨,

“他不來?這可是我的新府邸,他怎麽能不來呢?

回頭他再來,我才不叫娘給他做好吃的!”

“也許一會兒就來了……”

楚淩雲附和了幾句,心口像是堵了點兒什麽似的,湧動著說不出的情緒。

“不管他!大師兄,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我把師父和師兄們的房間都安排好了,就等著他們來!

今天晚上咱們大喝一場,好好慶祝一下!”

殷琉璃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一如在玄清觀時那般撒嬌,“帶你去見我娘……顧瑾焱真沒口福,我娘做菜可好吃了!”

楚淩雲被她牽著,一路去了廳堂。

廳堂中早擺上了幾樣清爽的涼菜,用麻油調製出來,噴香撲鼻。

楚淩雲上前見過甄氏,

“淩雲見過夫人。”

甄氏望見他,便紅了眼圈,含笑道,

“雲兒快快請起!都是自家孩子,哪裏用得著行這般大禮?

這些年若不是你們替我照顧琉璃,我們娘倆,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麵……”

說著,她擦了擦眼角,又向後望了下,

“焱兒呢?他沒同你一起來?”

“他放我鴿子,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殷琉璃俏皮的皺了皺鼻子,拉著楚淩雲坐下,

“娘,大師兄,咱們不理他,自己吃!”

金嬤嬤忙笑道,“既然人全了,那老奴就吩咐人上菜。

今兒可是個雙喜臨門的好日子,老奴給小姐和小小姐,還有楚公子倒上好酒,好好慶祝一下。”

說著她便要走,卻被殷琉璃一把拉住,

“金嬤嬤不許走,坐下來咱們一起吃飯。”

金嬤嬤慌的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老奴豈敢僭越?”

“嬤嬤就聽琉璃的吧!”

甄氏笑吟吟的望著她,含淚道,“嬤嬤自己也說了,當我是半個女兒?如今咱們好容易從那地方出來,一家團聚,嬤嬤哪裏使不得了?”

殷琉璃扯著金嬤嬤的衣袖,硬生生把她按在坐上,笑嘻嘻的說,

“娘說的對,咱們一家團聚!”

“那老奴就跟主子告罪,坐下了?”

金嬤嬤望著娘倆,忍不住老淚縱橫。

……

直到開席,楚淩雲神思還處於遊離狀態。

師父那封信就藏在他的衣袖中,他始終沒有勇氣做出決定,是否要交給殷琉璃。

小師妹一顰一笑皆在眼前晃動,嬉笑聲如晨鍾般清脆悅耳,他忍不住回想這十二年來,和小師妹在一起的每個時刻。

“大師兄,你好像很累的樣子,是有什麽事情嗎?”

殷琉璃似乎看出他心事重重,不由問了一句,“對了,師父給你來信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