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桃桃推開他,站起身,拉開了距離。
“陛下到底想做什麽?”
“朕想讓你看看,這些人裏,有沒有什麽驚喜。”鳳魈澈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用手指點了點那堆名冊。
驚喜?
謝桃桃的腦子飛速轉動。
選秀……綁架……謝伊柔……
鳳魈澈不是真的要選妃。這厚厚的幾十本名冊,不是候選名單,而是一份嫌疑人名單!
他把所有可能與康慈太妃、與南邊勢力有牽扯的朝臣家中的適齡貴女,全都匯總到了一起。
他讓她“選”,是想讓她從這些女人的家世背景、人際關係裏,找出那條藏在幕後的黑手!
她那日被綁,定是有人算準了她會錯過選秀,想讓她在鳳魈澈麵前失信。而謝伊柔,不過是那人手裏最蠢的一把刀。
想通了這一層,謝桃桃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升起。
鳳魈澈這個瘋子,他竟然把整個朝堂的勢力分布,用這種方式,攤開在了她的麵前。
“看明白了?”鳳魈澈很滿意她臉上的驚詫,他重新在龍椅上坐下,拿起一本奏折,頭也不抬地發號施令,“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朕要看到你想讓朕看到的那個名字。”
說完,他便不再理她,徑自批閱起了奏折。
重煬殿裏一時間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謝桃桃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燭火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陰影,衝淡了幾分他平日裏的乖張戾氣。
這個男人,是毒藥,也是解藥。
她收回視線,重新坐下,拿起了最上麵的一本名冊。
這一次,她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第二天,早朝。
金鑾殿上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皇帝取消選秀,又將所有名冊帶回寢宮,這番操作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幾個老臣互相交換了眼色,為首的禦史大夫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跪倒在地。
“陛下,國本空虛,後位懸置,乃社稷之大不幸!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為重,早日完成選秀,冊立皇後,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等附議!請陛下早立國母!”
呼啦啦,底下跪倒了一大片。
龍椅上,鳳魈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龍椅扶手。那單調的叩擊聲,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直到底下的人被這壓抑的氣氛折磨得快要喘不過氣,他才停下了動作。
“說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風雨欲來的壓迫。
禦史大夫硬著頭皮:“陛下,此乃祖宗之法,社稷之本……”
“社稷之本?”鳳魈澈終於抬起頭,那雙黑眸裏一片冰寒,“東境戰事未平,將士們在前線浴血搏殺,屍骨未寒。國庫吃緊,連撫恤金都快發不下去。”
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台階。玄色的龍袍掃過冰冷的地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走到那禦史大夫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而你們,朕的股肱之臣,卻在這裏催著朕,花著將士們的賣命錢,去辦一場歌舞升平的選秀?”
“你們是想讓朕告訴東境那三萬亡魂,他們的撫恤金,都變成了秀女頭上的珠釵,和慶功宴上的一杯酒嗎?”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得底下的大臣們頭都抬不起來。
禦史大夫更是麵如死灰,整個人抖如篩糠。
“朕把話放在這裏。”鳳魈澈的視線掃過底下跪著的一片烏紗帽,“東境一日不安,朕的後宮,就一日不納新人。誰再敢提選妃二字,就自己脫了這身官服,去東境的亂葬崗,對著那些牌位說去!”
說完,他一甩袖袍,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金鑾殿。
留下滿朝文武,跪在原地,半天沒敢動彈。
重煬殿的偏殿裏,謝桃桃將幾十本名冊和畫像全部鋪開在地,一張張對照,又用毛筆在宣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麽。
她身體還未完全恢複,但有了鳳魈澈那句“朕入股”,她開鋪子的錢和靠山都有了。現在,她隻想盡快把這樁差事了結,然後出宮,過自己的日子。
她在一張紙上畫出複雜的關係網,中心點是康慈太妃,延伸出去的線條連接著一個個朝臣的名字。每看一本名冊,她就在相應的名字下麵,添上其女眷的資料。
“錦素,去把內務府近五年采買香料和布匹的記錄取來。”
“是,姑娘。”
鳳魈澈給了她調閱宮內卷宗的權限,這讓她查起來事半功倍。
就在她埋頭苦幹時,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端著水盆路過,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水盆脫手,裏麵的水潑灑出來,打濕了邊上幾本畫冊。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小太監嚇得立刻跪下磕頭。
錦素連忙上前搶救畫冊,口中斥責:“怎麽這麽不小心!”
“算了。”謝桃桃沒抬頭,“拿去晾幹就是。”
她心思都在眼前的關係網上,沒空理會這種小事。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退下了,錦素拿著幾本濕了的畫冊去窗邊晾曬。她將畫冊一頁頁分開,一張小小的,被水浸濕的紙條,從其中一本的夾頁裏掉了出來。
錦素撿起來,展開。
“姑娘,您看這個。”
謝桃桃接過紙條,上麵隻有四個被水暈開的字跡:小心秀女。
她的動作停住了。
這字跡很陌生,絕不是鳳魈澈的人。
是有人想渾水摸魚,把水攪得更混?還是……善意的提醒?提醒她秀女裏有內應?
她將紙條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墨香,和宮裏常用的禦墨不同。
謝桃桃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收進袖中。
這盤棋,比她想的還要複雜。
宮門外,一輛低調的馬車停在不遠處。
慕宴修坐在車裏,看著宮門口那一排排戒備森嚴的禁軍,還有幾個立在暗處,氣息冷冽的蒼鷹衛。
他派人遞了牌子,想求見謝桃桃,卻被一句“陛下有令,謝姑娘靜養,不見外客”給幹脆地擋了回來。
“將軍,咱們回去吧。”隨從勸道,“看這架勢,硬闖是闖不進去的。”
慕宴修沒說話,隻是看著那高高的宮牆。
他隻是想看看她傷得重不重,他準備了最好的傷藥。可現在,他連見她一麵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一名蒼鷹衛從暗處走了出來,徑直來到馬車前,隔著車簾,聲音沒有起伏。
“慕將軍,陛下有令,宮門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逗留。”
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慕宴修攥著手裏的藥瓶,最終還是放下了車簾。
“走吧。”
夜裏,鳳魈澈處理完政務,來到偏殿。
謝桃桃還趴在地上,周圍散落著無數的卷宗和紙張,她看得很專注,連他走近了都沒發覺。
他沒出聲,隻是走到她身後,垂眼看去。
隻見她在兵部侍郎趙昆之女趙輕蘿的名冊上,用朱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