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黃肌瘦的流民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小小的廟坪圍得水泄不通。

謝桃桃沒穿什麽綾羅綢緞,隻一身半舊的布裙,利落地挽著袖子,親自拿著大勺,給排隊的流民一勺勺地分發米粥。

“慢點,都有,不要擠。”

她嗓音清亮,在嘈雜的人群中卻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不遠處的茶樓二樓,鳳魈澈換了一身普通富家公子的衣裳,正臨窗看著這一切。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衣衫襤褸的人們,為了活下去,擠作一團,眼中沒有光,隻有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一個瘦小的孩子在擁擠中摔倒,沒哭,隻是麻木地爬起來,繼續往前擠。

鳳魈澈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停在了半空。

就在這時,謝桃桃端著一碗粥,徑直走上了茶樓,來到了他的桌前。

“陛下在這高處,看得可還清楚?”

她將那碗粥放到他麵前。

鳳魈澈回過神,避開她的視線。

“朕隻是路過。”

“是嗎?”

謝桃桃拉起他的手腕,就往樓下拖,“那正好,既然路過了,就別閑著,下去幫幫忙。”

“你放肆!”

鳳魈澈想甩開她,可她的手勁不大,卻很執著。

兩人拉扯間,已經到了樓下。

謝桃桃不知從哪拿了件滿是油汙的圍裙,直接套在了他身上,又把一個空碗塞進他手裏。

“去,幫忙盛粥。”

鳳魈澈一張俊臉黑得能滴出墨。

他堂堂天子,竟然要在這裏,給這些泥腿子盛粥?

可看著謝桃桃那雙不容拒絕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竟真的走到了大鍋前。

他生硬地拿起大勺,學著謝桃桃的樣子,舀了一勺粥,遞給麵前一個伸著破碗的老人。

那老人千恩萬謝地接過,枯樹皮一樣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鳳魈澈身體一僵。

那觸感,粗糙,冰冷,帶著死亡的氣息。

他看著那些麻木的,絕望的臉,心裏某個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這就是他的子民,他的江山。

不是奏折上冰冷的數字,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在死亡線上掙紮的人。

謝桃桃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親手觸碰他治下的苦難。

“感覺如何?”

她走過去,輕聲問。

鳳魈澈沒有回頭,隻是又舀起一勺粥,遞了出去。

他的動作依舊僵硬,可那握著勺子的手,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施粥的棚子散了,人群也漸漸散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股散不去的米粥香氣。

鳳魈澈脫下那件沾滿油汙的圍裙,扔在地上,仿佛扔掉了什麽髒東西。

謝桃桃走過來,遞上一方幹淨的帕子。

他沒接,隻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手,動作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煩躁。

“感覺如何?”謝桃桃問他,她的臉上也沾了些灰,卻比平日裏那些精致的妝容要生動得多。

“什麽感覺?”鳳魈澈冷著臉反問。

“親手將一碗粥,遞到快要餓死的人手裏,是什麽感覺?”

鳳魈澈沒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遠處夕陽下京城的輪廓。那些華麗的宮殿,巍峨的城牆,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天子久坐高位,如何能看見天下每一個角落,又如何能管到每一個人?”他留下這麽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便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沒有半分停留。

謝桃桃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將那方帕子收回袖中。

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這位年輕帝王的心裏,紮下了根。

這就夠了。

回到相府,琉璃軒裏外都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戒備。這是鳳魈澈的人,她沒有點破。

她將錦素叫到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盯緊夫人院裏那個新來的老嬤嬤,她每日去清安寺送齋菜,你便派人跟著,看看她到底見了誰,送了什麽。”

“是,姑娘。”

“另外,讓杏林春那邊放話出去,就說江相傷勢過重,恐……時日無多。”

錦素心裏一跳,但還是立刻點頭應下。

與此同時,皇宮,重煬殿。

鳳魈澈一回來,便將自己關在禦書房,誰也不見。

他麵前攤開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張京城的輿圖。他看著那一個個代表著坊市和街道的名字,腦子裏卻全是白天那些伸出來的,幹枯的手,和那些麻木的臉。

“褚兆。”

“屬下在。”

“加派人手,給朕把那個農家院子圍起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琉璃軒那邊,也多派幾個人,暗中護著。”

褚兆有些意外,卻不敢多問。

“是,陛下。隻是……謝姑娘那邊,以什麽名義?”

“她不是喜歡演戲嗎?”鳳魈澈拿起朱筆,在輿圖上重重畫了一個圈,“就當是朕派去陪她演戲的觀眾。”

孟氏的日子過得愈發焦心,直到她安插在琉璃軒的眼線傳回消息,說謝桃桃不知為何,突然病倒了。

她立刻派人去打探,得到的回報是,謝桃桃整日咳嗽,臥床不起,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都束手無策。

孟氏心中狂喜,她知道,是那黑衣人給的東西起效了。

她立刻讓那個去清安寺送齋菜的老嬤嬤,在食盒的夾層裏,藏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上麵隻有兩個字。

成了。

是夜,琉璃軒內一片寂靜。

謝桃桃躺在**,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微弱。謝悠然守在床邊,急得不停地抹眼淚。

“長姐,你再撐一撐,藥馬上就煎好了。”

**的人沒有回應。

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屋頂,悄無聲息地落在琉璃軒的院牆上。

來人正是那黑衣人的心腹,他奉命前來,確認謝桃桃的死活。

他觀察了許久,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兩個婆子在廊下打盹,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他從懷裏取出一根極細的竹管,對著謝桃桃臥房的窗戶縫隙,輕輕吹了一口迷煙。

片刻之後,他翻身下牆,貓著腰,向房門摸去。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手,緩緩搭上了冰冷的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