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

慕宴修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劍,劍身很亮,映出他沒什麽表情的臉。

親衛從外麵進來,呈上一支素銀簪子。

“將軍,琉璃軒的錦素姑娘求見,說有件東西要親手交給您。”

慕宴修的動作停住了。

他接過那支簪子,入手很輕,款式簡單的有些舊,頂端的梅花紋樣已經磨得不太清晰。

這是他從前賞給府裏一個灑掃丫鬟的,後來不知怎麽到了謝桃桃手裏。

她竟然還留著。

“她還說什麽了?”

“那位錦素姑娘傳話說,三日後,城西清風茶樓,她們家姑娘請您喝茶。”

請他喝茶?

慕宴修把簪子放在桌上,他完全想不通她要做什麽。

合離之後,她先是散盡家財,再是被自己的兄長收為養女。

現在又去盤下了一個鋪子。

他看不懂她做的任何一件事。

他想起她那天在宮門口,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宮女服,卻站得筆直,說他們已經兩清。

可這支簪子,這次邀約,又算什麽?

“將軍,要去回絕嗎?”親衛試探著問。

慕宴-修拿起劍,挽了個劍花,劍風淩厲。

“備馬。”

“是去相府……?”

“不,去清風茶樓。”

三天後,清風茶樓,雅間。

謝桃桃提前一刻鍾就到了。她沒有看窗外的街景,也沒有品嚐店家送來的新茶,隻是安靜地坐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計算著時間。

門被推開,慕宴修一身玄色常服,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一進門,屋裏的空間都顯得局促了幾分。

他沒有坐下,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審視著她。

“你找我,有什麽事?”

謝桃桃抬起頭,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慕小將軍先坐,我們慢慢說。”

慕宴修沒有動。他不喜歡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尤其是謝桃桃。

謝桃桃也不在意,她從袖中取出一遝紙,放到桌上,推了過去。

“我需要一筆錢。”她開口,直接得沒有半點迂回。

慕宴修垂眼看著那遝紙,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字和一些簡單的圖樣,有店鋪的規劃,有人工的預算,還有貨源的初步構想。

他被她這開門見山的方式弄得有些意外。“你想要錢?”

“不是要,是借。”謝桃桃糾正他,“我用我的鋪子做抵押,一年為期,連本帶利,以一成半的利息還給你。這是契書,你可以先看看。”

她把另一張寫好條款的紙也推了過去。

慕宴修這才在她對麵坐下。他沒有去看那份被她稱為“契書”的東西,而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身上。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裙子,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未施粉黛。可她整個人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活,那雙狐狸眼裏沒有了過去的癡纏和算計,隻剩下坦然和一種……對未來的篤定。

這和那個為了嫁給他不擇手段的女人,完全是兩個人。

“為什麽找我?”他問出了心底的疑問,“謝祈年待你如親妹,你若開口,他不會不幫你。”

謝桃桃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浮著的茶葉,動作很慢。

“我不想再給他添麻煩了。”她的話語裏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兄長這幾日,因為朝堂上的事,已經被陛下申飭了。相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慕宴修端著茶杯的手一頓。

他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鳳魈澈登基後,行事越發乖張,對朝臣的打壓也愈發不留情麵。他早就察覺到皇帝對相府似乎有種特別的針對,卻沒想到根源會在這裏。

原來,鳳魈澈逼謝桃桃從將軍府出去,毀她名聲,還不算完。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她逼到絕路。

而她,沒有哭鬧,沒有求饒,甚至沒有去找謝祈年求助,反而是想靠自己開鋪子,殺出一條活路。

這個認知,讓慕宴修心裏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別的什麽。

“你要多少?”他問。

謝桃桃報了一個數目。

不算小,但對將軍府來說,也不算什麽。

“好。”慕宴修站起身,“銀票三日內會送到琉璃軒。契書就不必了。”

他說完,沒有再多停留,轉身便離開了雅間。

謝桃桃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直到門被關上,她才鬆了口氣。指尖捏著的茶杯,已經有些涼了。

第一筆錢,到手了。

銀票比預想中來得更快。第二天下午,慕宴修的親衛就將一個厚厚的信封送到了琉璃軒。除了銀票,裏麵還有一張字條。

上麵隻有一句話:若有難處,可再來尋。

謝桃桃將字條隨手放到一邊,把銀票交給了錦素,讓她立刻去找之前聯係好的工匠,鋪子的修葺刻不容緩。

她自己則轉身進了裏屋。

謝悠然正坐在小幾前,有些拘謹地看著麵前攤開的一堆瓶瓶罐罐。

“姐姐。”見她進來,謝悠然連忙站起來。

“坐。”謝桃桃走到她身邊,拿起一株曬幹的草藥,“你聞聞,這是什麽味道?”

謝悠然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聞了聞,有些不確定地說:“有點……像薑,但是更衝一些。”

“這是幹薑,性熱,可溫中散寒。”謝桃桃又拿起另一株,“這個呢?”

“這個……有股甜味。”

“這是甘草,性平,能補脾益氣,緩急止痛。”

謝桃桃將自己從前憑著記憶寫下的藥理知識,一點一點地教給這個庶妹。她要開的不是普通的點心鋪,而是藥膳鋪。謝悠然心思單純,又肯下功夫,是她最好的幫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鋪子的修葺進行得很快,已經初具雛形。謝悠然在藥材辨識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並且已經能按照謝桃桃給的方子,嚐試熬煮一些最簡單的藥膳湯品。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鋪子定在三日後開業,名字也取好了,叫“半夏齋”。

開業前夜,謝桃桃不放心,獨自一人提著燈籠,來到鋪子裏做最後的檢查。

前堂的桌椅都已擺放整齊,後廚的灶具也擦得鋥亮。她一路檢查,最後走到了後院的倉庫。

這裏堆放著一些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雜物和新進的藥材,空氣裏彌漫著草藥和木頭的混合氣味。

她正要轉身離開,鼻尖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是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