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在冷宮清苦卻也相對平靜的日子裏,倪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
然而,冷宮的環境終究太過惡劣,缺乏足夠的營養和必要的醫療條件,倪初的身體底子本就不是很好,懷孕後期更是浮腫得厲害,時常感到氣短心悸。
舒娉婷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無能為力。她們根本無法請到太醫,甚至連一個穩婆都不可能找來。
終於,在一個深夜,倪初的產痛發作了。
破舊的宮室內,隻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搖曳,映照著倪初慘白如紙、布滿汗水的臉龐。她死死咬著嘴唇,壓抑著痛苦的呻吟,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粗糙的、勉強算幹淨的布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舒娉婷跪在她身邊,用溫水不斷擦拭著她的額頭和脖頸,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她從未經曆過這等場麵,隻能憑著上輩子看古裝電視劇的經驗,顫抖著聲音鼓勵:“倪初姐姐!堅持住!用力!孩子就快出來了!”
生產過程異常艱難和漫長。倪初的力氣在一點點耗盡,呻吟聲越來越微弱,出血卻越來越多,浸濕了身下的布單,觸目驚心。
“孩子……我的孩子……”倪初的眼神開始渙散,卻仍憑著母性的本能,一次次地掙紮著用力。
舒娉婷看著那越來越多的鮮血,嚇得魂飛魄散,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倪初姐姐!你別嚇我!堅持住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窗外天色微微泛白之時,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小貓般的啼哭終於響起。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
舒娉婷連忙用早就準備好的、還算幹淨的舊衣包裹住這個渾身沾滿血汙、瘦小得令人心疼的嬰兒,剪斷臍帶,笨拙地將他抱到倪初眼前。
“倪初姐姐!你看!是個男孩!他沒事!他沒事!”舒娉婷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倪初艱難地睜開眼,看了一眼那皺巴巴的小臉,嘴角費力地扯出一抹虛弱卻滿足的笑容,氣若遊絲:“……好……真好……”
但隨即,更多的鮮血從她身下洶湧而出,她的臉色迅速變得灰白,呼吸急促而淺薄,眼神中的光彩正在飛速流逝。
“血!好多血!倪初姐姐,你流了好多血!”舒娉婷驚恐地看著那迅速蔓延開的刺目鮮紅,不知所措。
舒娉婷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產後血崩。
倪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她似乎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舒娉婷的手腕。
“娉……婷……”她向舒娉婷托孤,聲音虛弱無力,“孩子……我的孩子……托付給你了……我求求你……我死了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照顧他……把他……撫養長大……”
“不,倪初姐姐,你不會有事的!”舒娉婷忍不住大哭,反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我們一起把他養大,你說過的,你不能有事……”
倪初艱難地搖了搖頭,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她努力聚焦,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舒娉婷懷中那個小小的繈褓,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叫他……念安……唐念安……”她用盡最後的氣力,吐露出早已想好的名字,“願他……歲歲……平安……”
“念安……唐念安……”舒娉婷哽咽著重複這個名字,“好,好,就叫念安!倪初姐姐,我答應你,我會盡全力撫養念安,將他視若己出。”
聽到舒娉婷的承諾,倪初灰敗的臉上擠出一抹安心的微笑。她抓著舒娉婷的手終於徹底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垂落下去,倪初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倪初姐姐!倪初姐姐!”舒娉婷撲到她尚存餘溫的身體上,失聲痛哭,悲慟欲絕。
天光乍破,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倪初安詳卻毫無生氣的臉上,落在那個剛剛降臨人世就失去了母親的、啼哭不止的嬰兒身上,也落在悲痛不已舒娉婷身上。
舒娉婷勉強止住悲聲,她看著啼哭不止的新生兒,又看了看身邊再也不會醒來的倪初,她擦幹眼淚,強忍著悲痛,用顫抖的手為倪初整理好遺容,蓋上幹淨的白布。
她將孩子安置在一旁相對幹淨的地方,先去找了些幹淨的布將孩子包裹好。再去廚房熬了極其稀薄的米湯,一勺勺耐心地喂進孩子嘴裏。
然後舒娉婷在冷宮荒蕪的院落角落裏,選了一處相對安靜、有棵枯樹的地方。她找來一把破舊的鐵鍬,挖坑,埋葬屍體。
她的手掌很快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鮮血染紅了鍬柄,鑽心地疼。
“倪初姐姐,安息吧……我會照顧好念安的……”她哽咽著低語。
一捧又一捧的泥土落下,逐漸掩蓋了那抹白色。
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塋後,她已筋疲力盡,幾乎虛脫。她靠在旁邊的枯樹上,喘息了許久,才掙紮著起身,回去哄啼哭的孩子。
冷宮的日子本就難熬,如今多了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更是難上加難。
念安營養不良,沒有母乳喂養,夜裏總愛哭鬧。
舒娉婷從未生養過,甚至沒怎麽近距離接觸過這麽小的嬰兒。照顧唐念安讓舒娉婷體會到了作為一個母親的心力交瘁。
不過好在冷宮中的其他女人們對於唐念安的出現接受度良好,不管是瘋癲癡傻者,還是年老麻木者,她們都挺喜歡這個新出現的鮮活的小生命。
或許是因為這些女人被皇權碾碎了做母親的可能,卻在念安身上找到了餘生的寄托。
念安的童年,是在一群“母親”的圍繞下度過的。他雖然失去了生母,也從未得到過父愛,但一點都不缺“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