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竹宜回到小院,先把今日擺攤的物件歸置妥當,又將新買的陶壇一一搬進廚房,隨後便挽起衣袖準備做晚飯。
春日正是吃筍的好時節,前幾日宋家送來的鮮嫩春筍還沒吃,許竹宜正準備拾掇。
剝去硬殼,削掉老根,切成滾刀塊。
鍋裏舀上一勺自煉的豬油,燒熱後下薑片爆香,倒入春筍大火翻炒,煸出本身的清甜水汽。
再淋上少許生抽、老抽調色,撒一點點細鹽,添小半碗清水,蓋上鍋蓋小火燜煨。
燜到春筍吸飽湯汁,揭蓋轉大火收濃汁水,每一塊筍都裹上油亮醬汁,鮮嫩脆爽,鹹香入味。
油燜春筍就好了。
晚飯依舊配著軟糯白米飯,油燜春筍鮮得回甘,入口脆嫩不澀,裹著醬汁格外下飯。
果果捧著小碗吃得眉眼彎彎,一口米飯一口筍,吃得津津有味。
陸濯胃口也比往日好些,春日鮮蔬的清甜解膩,配上簡單家常的飯菜,一家人又吃得滿嘴噴香,舒心滿足。
吃過晚飯收拾幹淨碗筷。
許竹宜便騰出自家閑置的幹淨大陶盆,正式著手準備做黴豆腐。
陸果果捧著臉在一邊看。
她先把昨日剩下的嫩豆腐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碼在幹淨透氣的竹篾上,一塊塊擺得整整齊齊,彼此留出空隙,不挨不靠。
隨後將竹篾放到通風陰涼、不見直射日頭的屋簷下,任由豆腐自然風幹表層水汽,靜靜靜置發酵。
春日氣溫不冷不熱,最適合豆腐起黴,不凍不壞,也不會腐壞變質。
隻需等上幾日,豆腐表麵便會生出一層細密雪白的黴茸,那便是做腐乳最好的狀態。
趁著等候發酵的空檔,許竹宜又把係統買來的花椒、八角、桂皮、幹辣椒細細分揀幹淨,幹辣椒剪成段,香料挨個攤開晾曬,預備日後拌黴豆腐用。
又把準備裝腐乳的陶壇用開水反複燙洗,倒扣在簷下瀝幹水分,保證無油無水,醃製出來才不會壞、不會變味。
正忙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郭春花帶著預訂的鹹菜過來了。
一壇壇芥菜鹹菜碼得整齊,壇子封得嚴實,一開壇就飄出濃鬱的醃菜香,脆嫩鹹香,恰到好處。
許竹宜連忙迎進去道謝,清點完壇數,付了一半餘下的定金。
想起往後要做腐乳、做臭豆腐、存甜漿都缺不少壇子,便順勢笑著問道:“春花嫂子,你們這醃菜壇子成色真好,不知是在哪裏買來的?我往後要做些吃食存著,還想多置辦幾個。”
郭春花聞言笑了起來:“這有啥難的,花滿村裏後頭就有個老窯匠,自己燒粗陶壇子、瓦罐,厚薄結實,不漏氣還耐放,比鎮上鋪子賣得便宜不少。
你要是要,我改天順路幫你捎上幾個,或是你得空自己去村裏尋他也行。”
“那可太好了。”
許竹宜連忙記在心裏,笑著道謝,“多謝嫂子告知,回頭我若是要得多,便勞煩嫂子幫我訂一批。”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家常,郭春花便告辭回去了。
這邊院裏煙火細碎。
許竹宜有條不紊收拾豆腐、晾曬香料、瀝幹壇子,動靜輕柔,半點不大吵大鬧,也從不去書房打擾陸濯。
而屋內窗邊,陸濯正攤開書卷,握著毛筆準備溫書誦讀。
可不知怎的,往日一看書便能沉下心來的他,今日卻格外心不在焉。
耳邊總能隱約聽見院子裏輕微的走動聲、竹篾擺放的輕響,還有偶爾飄來的香料氣息。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從書頁上挪開,落在窗欞外,下意識往院子的方向望去。
他明知許竹宜安分做事,並未半點打擾,也明白自己該收心苦讀,課業耽誤不得。
可心緒卻像被院裏那縷煙火牽住一般,總是靜不下來。
他輕輕蹙了蹙眉,暗自斂神,強迫自己收回飄散的思緒,目光重新落回聖賢書上,刻意摒去院中的動靜,一字一句靜心誦讀,逼著自己沉下心來,不再分心亂想。
……
次日天剛蒙蒙亮,許竹宜照舊跟著宋一金推著板車往集市趕。
剛支好攤位,把煎餅、甜漿一一擺開,就見朱氏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沒了往日的冷硬臭臉,神色帶著幾分別扭和拘謹。
“我想好了。”朱氏梗著脖子道:“我要先帶著粥攤去碼頭那邊試試看,要是生意真能好起來,我再跟你商量轉讓攤位的事。”
許竹宜笑得溫和:“理應如此,先試一陣子最穩妥,碼頭苦力挑夫多,就愛吃你那量大管飽的糙米粥,保管錯不了。”
朱氏點點頭,心裏鬆了大半截。
沒過多久,她兒子也扛著粥桶、搬著木桌趕了過來,母子倆收拾好攤子,二話不說,一家子徑直往碼頭方向去了。
這邊許竹宜照常開張做生意,前兩日她的甜漿都是買煎餅順帶送的,今日正式定下規矩,一碗甜漿兩文錢,單獨售賣。
本還擔心定了價會少人買,沒曾想醇厚香甜的甜漿早就攢下了口碑,豆香濃鬱不寡淡,又是放了真材實料的糖。
趕集做工的、上學的、買菜的婦人,都願意掏錢買上一碗。
煎餅配甜漿的組合格外受歡迎,排隊的人絡繹不絕,賣得比煎餅還要火爆。
忙得間隙,許竹宜心裏卻悄悄犯起了愁。
如今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要備的麵糊、配菜、鹹菜、甜漿壇子越來越多,光靠人力推板車實在吃力,來回折騰又費時間又費力氣。
她心裏暗暗盤算,不如攢些銀子,買一頭騾子。
有了騾子拉車,再多東西也能一趟拉完,出攤收攤都省心省力。
可轉念一想,家裏如今處處都缺物件。
雞圈鴨棚雖搭好了,還缺喂食的槽子、蓄水的瓦缸。
往後要做腐乳、臭豆腐、豆皮腐竹,缺大量陶壇、竹篾、晾曬架子。
廚房缺大鍋、蒸籠、儲物木櫃……地裏還得添置農具,往後種菜自給自足。
樣樣都要花錢,件件都得置辦,看著每日進賬不少,可真要攤開一算,處處都是花銷,不由得讓人發愁。
許竹宜一邊給客人裝煎餅,一邊暗自歎氣,賺錢不易,過日子更是處處要開銷。
正忙著絡繹不絕的客人,攤前人流往來喧鬧,忽然一道略顯尖酸又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市場入口。
許竹宜餘光一瞥,心頭微微一沉。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胡氏。
胡氏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臉色沉斂,眼神在集市裏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許竹宜的攤位,腳步一邁,徑直朝著她這邊走了過來。
臉上還帶著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