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禾後背一麻。

“你在這做什麽?”

一個清冷低沉的男聲,毫無征兆地從她身後極近處驟然響起!

徐青禾渾身汗毛炸起,想也不想,左手猛地抓起膝前長槍,身子如彈簧般驟然回旋,右手順勢握住槍杆中段,槍尖如毒蛇吐信,朝著身後聲音來源的黑影疾刺而出。

這一刺,又快又狠,帶起一陣破風聲。

那黑影似乎也吃了一驚,但反應奇快,在槍尖即將及體的瞬間,猛地側身避過鋒芒,同時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一把攥住了槍杆前端,順勢向下一壓。

“是我。”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是熟悉的聲音,也一如既往的平淡。

徐青禾力道被阻,槍身被牢牢壓住。

她借著月光定睛一看,才看清來人竟是謝景言。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肌肉稍稍放鬆,隨即沒好氣地壓低聲音道:“你大晚上不睡覺,跟來做什麽?嚇死我了!”

謝景言借著月光,仔細打量著她,一身緊身的深色短打,額發被夜汗微微打濕,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裏麵帶著一絲嗔怪,但掩不住眼底的警惕與驚慌。

他的目光掃過她手邊的弩箭和膝前的長槍,低聲問道:“你大晚上不睡覺,帶著這些來這裏做什麽?”

徐青禾抿了抿嘴唇,此刻危機迫在眉睫,她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詳細解釋。

她迅速轉回頭,目光再次死死鎖住前方的土路,聲音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沒時間跟你解釋!等下不論發生什麽,你就躲在這裏,千萬別動,也別出聲,明白了嗎?”

謝景言一怔。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神態,他看了一眼她緊繃的側臉,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前方寂靜的道路,心中疑雲更重,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這一次,寂靜中能清晰地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隻不過一個粗重急促,另一個卻相對平緩。

謝景言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隨意地落在土路遠處,起初什麽也沒有發現。

但很快,他常年征戰磨礪出的敏銳聽覺,便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雜亂的腳步聲。

他眉峰一緊,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下一秒,土路的盡頭,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群黑影,他們正朝著這個方向快速移動而來,人數約莫十來個。

借著清冷的月光,謝景言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肩上扛著、手中提著的兵刃反射出的幽暗寒光。

“他們是什麽人?”謝景言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

“山賊。”

徐青禾的回答簡短冰冷,她的手指已經輕輕搭在了弩箭的扳機上,眼睛通過弩身上的望山,牢牢鎖定了隊伍最前麵那個高大的身影。

謝景言看了一眼她手中蓄勢待發的弩箭,又看了一眼被她放在腳邊隨時可以抓起的長槍,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眼底掠過一絲驚詫:“你這是打算一個人端了他們?”

“是。”

徐青禾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目光如磐石般堅定。

謝景言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帶著幾分質疑:“你一個人,打得過他們十幾個?”

徐青禾的注意力全在瞄準上,聞言有些不耐煩,頭也不回地低斥道:“你哪來那麽多廢話,記著躲好別動,要是傷口再裂開,我可沒工夫管你!”

謝景言:“……”

謝景言環顧四周,此處倒的確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從這裏能將路上前後看得一清二楚,但若是從路上看過來,茂密的灌木叢與坡地的陰影完美地遮掩了身形。

作為埋伏點,再合適不過。

他看了一眼身旁全神貫注的徐青禾。

想來,這是從前在山林裏獵捕野物積累的經驗吧。

尋常村姑,哪懂得這些。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土路盡頭那夥越來越近的黑影,一行十二人左右,高矮胖瘦參差不齊,走得不甚齊整,卻帶著一股草莽之徒特有的散漫凶悍。

謝景言在受封鎮北侯之前,就曾多次奉朝廷之命,率部剿滅各地山賊。

大周自建國以來,為填補連年戰事造成的國庫空虛,賦稅一度加重。

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稅糧自州縣層層上繳,中間經手之人克扣幾何、貪墨多少,若真要細查,隻怕數目驚人。

今上登基之初,為穩朝局,對許多事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百姓生計艱難,對貪官汙吏深惡痛絕,走投無路之下,鋌而走險、落草為寇者不在少數。

他剿滅過的山賊中,甚至有不少曾是平康侯劉賀的舊部。

永和三年劉賀問罪伏誅後,這些人既對朝廷心寒,又恐受牽連,索性占山為王,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

前兩年薊州、蒼州大旱,朝廷除了撥發國庫銀糧,還從其他未受災的州縣強征了不少糧食以充賑災之需,這無疑給本已怨聲載道的民生雪上加霜。

近兩年,各地山賊越發猖獗,朝廷剿匪的命令一道緊過一道。

謝景言看了眼腳下這條土路,並無岔道,直通杏花村。

這夥人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山賊越走越近,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粗鄙的調笑聲隨風飄來。

謝景言正欲低聲與徐青禾商議如何配合,卻隻聽身旁“咻”的一聲破空銳響!

徐青禾扣動了扳機。

一根弩箭在月光下劃出幾乎看不見的殘影,疾射而出!

不知是她平日狩獵練就的準頭極佳,還是今夜運氣站在她這一邊,那根弩箭不偏不倚,正中為首那個最高最壯的山賊頸側!

“呃……”

那壯漢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雙眼瞬間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抬手死死捂住脖子,可鮮血已從指縫間狂湧而出。

他踉蹌了兩步,龐大的身軀像被砍倒的樹樁般,“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土路上,激起一片塵土。

後麵幾人原本毫無防備,甚至還有幾個正低聲說笑,眼見打頭的突然倒下,借著清冷月光,他們清晰地看到同伴脖子上那根兀自顫動的弩箭,還有汩汩鮮血自傷口處湧出。

死寂,隻維持了一瞬。

“有埋伏!!”

一個尖利的聲音嘶吼起來,充滿了驚惶。

剩餘十一人瞬間炸開了鍋,慌亂地四下張望,本能地縮緊隊伍,舉起手中雜亂的武器對著黑暗的灌木叢方向。

徐青禾呼吸微促,但手上動作絲毫未停。

她迅速從腳邊箭囊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弩槽,上弦,瞄準。

“咻——!”

一個正朝她這個方向張望的瘦高個山賊應聲而倒,箭矢深深沒入他的胸膛。

“在那邊!灌木叢後麵!”

有人指著徐青禾藏身的方向大喊。

“抄家夥!衝過去!”

一個似乎是頭目的疤臉漢子厲聲喝道,聲音狠戾:“幾把破弩,怕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