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捕頭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徐青禾身上。

徐青禾眉頭微微鎖起,腦子裏仔細回憶著昨晚特地請教謝景言的律令,結結巴巴地說道:

“依據《大周律令》……凡惡意編造、散播謠言,誹謗他人者,視情節輕重,處以杖刑,或徒刑,或……流放,若致……嚴重後果者,可處以死刑。”

她背誦得並不流暢,但關鍵罪名和刑罰都說出來了。

陳母和秦嬸聽得汗毛倒豎,臉色煞白。

陳母強自鎮定,尖聲道:“你……你個丫頭片子,書都沒讀過,字認得全嗎?還能知道《大周律令》了?遠兒,你是舉人,你來說!”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看向主桌的兒子。

陳文遠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驟然被母親點名,眾目睽睽之下,隻得硬著頭皮站起身,臉色漲紅,支支吾吾道:“娘……這……這《大周律令》卷帙浩繁,兒……兒子攻讀的是經義文章,對律法條文……並不十分熟稔……”

徐青禾聞言,嘴角沒忍住上翹了幾分,她轉向陳文遠,眼神戲謔:“哦?堂堂舉人,竟然連《大周律令》都不清楚?”

她不等陳文遠辯解,立刻轉向盧大壯,鄭重說道:“盧捕頭,您是公門中人,精通律法。我剛才說的這些,可是真的?若有記錯、說錯之處,請您指正。”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又聚焦到盧大壯身上。

盧大壯深深看了徐青禾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也沒想到徐青禾熟悉這些律法。

他點了點頭,說道:“青禾丫頭所說的,基本無誤。《大周律令》確有‘造謠誹謗’之罪,量刑也正如她所言。”

他神情閃過一絲複雜,心裏覺得大家都是街坊鄰裏,平日裏你家長我家短地爭執也沒少過,倒也從未鬧到公堂秉公處置的地步。

盧大壯看了眼徐青禾,又看向陳母和秦嬸,試圖勸解:“不過,此事目前來看,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依我看,你二人在此當眾向青禾丫頭道個歉,保證以後絕不造謠生事,此事便算了,大家鄉裏鄉親,若是鬧上公堂,未免傷了和氣,大家……”

他這是給了台階,但徐青禾卻緩緩搖了搖頭,出聲打斷道:“盧捕頭,我既是受害人,便有權利選擇如何解決。今日,我徐青禾,不願私了。我要告上公堂,就按照《大周律令》,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一切聽從縣令大人的決斷!”

陳文遠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直到徐青禾說出要告上公堂,便覺得他舉人的麵子被人當眾踩在了腳下,甚是不爽,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

“徐青禾!你別沒完沒了!”

徐青禾迎上他的視線,目光清澈,情緒絲毫沒有被左右。

從前她與父親的日子過得平靜舒適,平日裏甚少與人衝突,即便偶有麻煩,也都是父親出麵解決。

而在她的眼裏,沒有什麽麻煩是拳頭解決不了的,上上次王伯文來找事是,上次林屠戶來找事也是。

但現在她覺得,有些事拳頭還真解決不了,若是真動了手,到時候陳母和秦嬸還不知怎麽哭鬧著不放過她。

謝景言說得沒錯,遇事不能急要冷靜,對付她們這種人,還就得以理服人,搬出律令就是最好的辦法。

徐青禾嘴角微挑,嘲弄地看向陳文遠,“陳文遠,你身為舉人,有功名在身,更應知法守法,為民表率。但你這是要做什麽?是要公然跟我大周律法作對嗎?!”

轟——!

此言一出,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文遠心頭。

藐視律法、阻攔訴冤……這頂帽子太大了,任誰都絕對戴不起。

他張了張嘴,但所有辯駁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腮幫子咬得死緊,一口氣憋在胸口,漲得他眼前發黑,隻能死死瞪著徐青禾,胸膛劇烈起伏。

秦嬸見狀,徹底慌了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先是朝著盧大壯磕頭:“盧捕頭!盧捕頭開恩啊!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都是陳氏害我!求求您,別抓我!我賠錢!我道歉!我給青禾丫頭磕頭!”

說著,又轉向徐青禾,涕淚橫流,“青禾丫頭!青禾姑娘!你行行好!饒了我這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你別告官啊!嗚嗚嗚……”

徐青禾一怔,她沒想到秦嬸的反應如此劇烈,但轉念一想,也能明白過來了是怎麽回事。

村裏的鄉親們,大多隻認識幾個字,應付日常生活倒是足夠,但別說大周律令,就算是《三字經》都未必能通篇讀下。

眼見著徐青禾搬出了律令,還揚言要讓青天大老爺處置,光是聽見“徒刑”、“死刑”幾個字便嚇得夠嗆,哪裏還顧得上去想自己的所為,頂多隻需受幾十杖刑。

看來讀書認字,真的有用啊!

徐青禾沒有看她,目光冷冷地撇向一旁麵如死灰、渾身發抖的陳母。

陳母接觸到她的目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躲開,心虛地低下頭,臉上的肥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手裏那塊帕子早已被絞得不成樣子。

徐青禾不再看她們,轉向滿院賓客,朗聲說道:“各位鄉親,各位叔伯嬸子。這兩日,關於我和我表哥的那些話,我本不想解釋什麽,我和我爹徐鐵山在杏花村這麽多年為人如何,相信大家心裏都有一杆秤。但我沒想到,有人存心不讓我好過,甚至還攪擾了盧爺爺的壽宴。在這裏,我先給盧爺爺,給各位賠個不是。”

說著,她朝著主桌的盧生,鄭重地鞠了一躬。

盧生歎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

徐青禾直起身,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如炬,“我今日,之所以堅持要告上公堂,就是要讓有些人知道,我徐青禾也不是泥巴捏的,我不理你,不代表我怕了你!更不代表,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在我頭上撒野,肆意汙蔑我的清白,敗壞我的名聲!”

她看向盧大壯,“盧捕頭,您是捕頭,該抓人就抓人,該送官就送官,咱們公堂之上見!”

院子裏,一片寂靜。

隻有徐青禾清亮而堅定的聲音,仿佛還在回**。

陽光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那雙眼睛裏,有怒火,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容侵犯的凜然與剛強。

盧宅外的大柳樹下,謝景言平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臉上灑滿陽光的徐青禾,就像在欣賞一朵昂揚向上的小花,蓬勃而充滿了生命力。

盧大壯看著徐青禾,見她神色堅定,不似玩笑,這才緩緩點頭,沉聲下令:“來人!”

“在!”

“將陳氏、秦桂花二人,暫且看管起來。壽宴結束後,押回縣衙,稟明縣令,依律處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