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禾本以為,經過了林屠戶那件事之後,那些日日圍著謝景言竹編攤子打轉的姑娘媳婦們,總該收斂些,至少也該避避嫌。

沒成想,到關門前那棵樹下一如往昔,熱鬧依舊。

隻是與先前那種帶著羞澀窺探、竊竊私語的氣氛不同,如今她們反倒更坦然了些。

仿佛林屠戶那場鬧劇,無形中撕開了一層薄紗,將那點“來看俊俏美男”的心思擺到了明麵上。

本就是來看人的,並非藏了什麽見不得光的念頭,如今既已被人說破,索性大大方方。

徐青禾瞧著,心裏頭隻剩下一整個大無語。

她算是看明白了,隻要謝景言那張臉還在,隻要他還坐在這兒,這景象怕是改不了。

她索性也懶得管了,主要也是她見謝景言本人,仍舊像個沒事兒人一樣。

每日晨起,謝景言便就著天光,手指翻飛地整治那些竹篾,神情專注得仿佛在雕琢玉器。

到了時辰,便在樹下將桌子支開,任人來人往,目光打量,他自巋然不動,八風不吹。

她本以為,那些關於謝景言的閑言碎語,經了上次的事,總該稍微收斂些。

可就在這兩日,一個更齷齪的流言,不知從哪個陰暗的角落裏鑽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擴散開。

竟開始有人說——徐青禾與她那個表哥,兩人之間怕是有些不幹淨,表兄妹住在一個屋簷下,年紀相當,日日相對,怕是早就逾越了本分,幹了那恬不知恥、違背人倫綱常的醜事。

那日她正從河邊洗衣回來,遇見隔壁柳家媳婦在井邊打水,那媳婦眼神躲閃,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湊近了壓低聲音道:“青禾妹子,有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接著便吞吞吐吐,將那流言給徐青禾說了個大概。

徐青禾聽完,當時就愣住了,挎著的木盆差點脫手砸到腳背上,驚得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股火氣“噌”地就從心底竄到了天靈蓋。

那流言編得有鼻子有眼,說徐青禾上回對林屠戶那般氣憤,臉紅脖子粗,下手又狠又辣,根本不是為著什麽表兄妹情分或公道,根本就是她自己對謝景言有意,見不得旁人汙蔑她的“心上人”,這才醋意大發,惱羞成怒,把人家鼻梁都打歪了。

還說謝景言,果真是個靠臉吃飯的“小白臉”,現在看來,恐怕根本不是什麽“受了傷暫時投奔”,而是在外頭混不下去了,瞧著徐家飯館生意不錯,徐青禾又能幹,便起了歪心,想賴上她,在此長住下去,吃軟飯呢。

“放他娘的狗臭屁!”

徐青禾心裏狠狠罵了一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又氣又覺得荒謬絕倫。

她憋著一肚子邪火,腳步重重地踏回家,將木盆“哐當”一聲擱在院中,水花濺了一地。

謝景言正坐在閣樓的窗邊看書,午後的陽光將他側影勾勒得沉靜安然,木盆被扔在地上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徐青禾一股腦將聽來的汙糟話倒了出來,語氣又快又急,說到最後,胸口都在起伏。

謝景言聽罷,手中書卷未放,隻是眼睫微微動了一下,臉上依舊是那副見慣了世事無常、波瀾不驚的表情。

徐青禾看著他這副模樣,急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眼前直發黑。

“郭七!你怎麽還跟沒事兒人一樣?你聽見沒有?他們說我們……再這麽傳下去,你的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謝景言這才緩緩抬起頭,視線從書頁移到她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我的名聲臭了,你的名聲不也一樣嗎?”

徐青禾一噎,隨即脫口而出:“我倒是無所謂!”

這話她說得並不假,自從這一世重生,果斷與陳文遠退了婚約,她便徹底想開了。

她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和爹爹在這杏花村裏,守著這間小飯館,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爹爹前世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如願隱居度日,這一世,她無論如何也要讓爹爹如願。

至於她自己……名聲?婚嫁?比起父女平安、生活順遂,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謝景言聞言,沉默片刻,道:“那怎麽行,女孩子家的名聲,還是很重要的,否則,日後如何嫁人?”

徐青禾撇撇嘴,語氣隨意卻認真:“我剛退了婚,眼下根本沒想要不要嫁人這回事。再說,不嫁人也挺好,自己過自己的日子,自在。省得嫁錯了人,那才是真的遭罪,還不如不嫁。”

謝景言放下書,問道:“那你……若是將來想嫁了,想嫁個什麽樣的人?”

徐青禾愣了一下,倒也認真地想了起來,隻是她如今的心思早已不複少女懷春,考慮得現實無比:“嗯……若真要嫁,大概還是想嫁個讀書人吧。”

“讀書人?”

謝景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可記得,那陳文遠就是個讀書人。

“對啊。”

徐青禾點頭,繼續說:“讀書人明事理,講規矩,家裏的日子也能過得體麵安穩些。”

謝景言看著她,抿了下薄唇,忽然問:“習武之人就不好嗎?”

徐青禾搖搖頭:“倒也不是說不好,隻是……習武之人,想要求個營生不容易,走鏢護院,那是在刀口舔血,從軍入伍,更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像你這樣的,遇了山賊劫道都難活命,若是再上了戰場,那豈不是更危險?刀槍無眼,萬一有個好歹,那我不得給他守寡?”

謝景言聽著,倒也覺得她說得在理,他帶兵打仗這些年,見慣了生死。

他手底下的人,衝鋒陷陣,死傷無數。

多數時候戰事緊急,陣亡的兵卒隻能就地草草掩埋,能留個全屍已是幸運。

缺胳膊少腿的、麵目全非的,他見過太多,還有的激戰之後,屍身混雜,連頭顱和身子都對不上號。

徐青禾說完,忽然抬眼看向謝景言,帶著點好奇反問:“你呢?郭七,你想娶個什麽樣的媳婦兒?”

謝景言驀地一怔。

這個問題,於他而言,實在陌生得很。

從前在京城,身為嶽相的養子,後來成為嶄露頭角的年輕將領,自然不乏權貴之家的示好,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

那些閨秀,或端莊,或嬌豔,或頗有才名,但他從未真正將誰放在眼裏。

後來常年戍邊,征戰沙場,女人更是見得少了。

他該娶什麽樣的女人?他從未想過。

此刻,被徐青禾清澈的目光望著,他竟下意識地,順著這個問題想了下去。

目光掠過她因剛才氣憤而激動的,有些微紅的臉頰,又掠過她認真望著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發覺,自己想象不出一個具體的“妻子”模樣,但若硬要描述一種感覺……

他看了徐青禾一眼,輕聲說道:“若是能娶一個你這樣的,似乎……也挺好,起碼吃穿去不用發愁的。”

徐青禾正等著他回答,冷不防聽到這麽一句,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看著他,謝景言臉上沒什麽特別表情,依舊那副淡淡的模樣。

徐青禾旋即失笑,隻當他是隨口說來打趣,她擺擺手,笑道:“那你眼光可真不錯,行,那就祝你將來真能如願,娶個賢惠能幹的好媳婦!”

謝景言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垂下眼簾,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隨即說道:“也祝你能如願。”

話至此,兩人之間忽然陷入一陣沉默。

徐青禾又想起了那惱人的流言,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謝景言也重新拿起書,目光落在字行間,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他餘光能瞥見徐青禾坐立不安,和寫在臉上的焦慮與煩悶。

他忽然合上書,站起身看向她,說道:“別坐著發愁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徐青禾疑惑:“去哪?”

“去看看到底是誰在傳這些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