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尚雪醒來時,隻覺渾身每一寸骨頭都疼,最要命的是胸腹之間,稍一牽動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五髒六腑真的曾被震裂。

她閉著眼,記憶如潮水般湧回——燃燒的草垛、淩厲的劍光、對掌時排山倒海的內力、還有那最後時刻……擋在身前的背影?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簡陋卻幹淨的茅草屋頂。她下意識抬手摸向臉頰——空了!常年覆蓋其上的冰冷麵紗,不見了!

心下一沉,難道終究還是落入了王崇新之手?他摘去了自己的麵具?一股冰冷的屈辱和絕望瞬間攥緊了心髒。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極輕的“吱呀”聲,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什麽走了進來。逆著光,輪廓有些熟悉。待他走近,將手中粗瓷碗放在床邊的小木凳上,殷尚雪看清了那張臉——劍眉星目,帶著幾分灑脫不羈,正是曾在她刺殺王晟時有過交鋒、後來又一起刺殺劉凱之的盧天辰!

“你醒了?”盧天辰見她睜著眼,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俯身查看她的氣色,“感覺如何?內腑震**得不輕,得好好將養一陣。”

殷尚雪卻無心理會他的問候,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被摘下的麵紗上。她強忍著劇痛,聲音嘶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敢摘我麵紗?”

盧天辰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挑眉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戲謔,又似乎有些無奈:“殷姑娘,不摘下麵紗,怎麽給你喂藥療傷?再說了……”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坦然地看著她,“我上次不都看過了麽?”

殷尚雪發現衣服也被換了,頓時臉色變了,“我的衣服,也是你……換的?”

“這裏也沒有別人啊,隻能我代為效勞了。”盧天辰聳了聳肩。

“無恥!”殷尚雪氣血上湧,牽動內傷,頓時咳了起來,蒼白的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卻愈發凶狠地瞪著他。

盧天辰連忙收斂了玩笑之色,正色道:“好了好了,不開玩笑。殷姑娘,我可是從‘天下第一神捕’王崇新的劍下把你搶回來的,算起來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說聲謝也就罷了,怎麽一醒來就喊打喊殺的?”

“誰要你救!”殷尚雪咬著牙,忍著周身劇痛,竟用手肘強撐著想要坐起來,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盧天辰眉頭一皺,伸手想去扶她:“別亂動!你經脈受損,內息紊亂,現在最忌用力!”

“走開!”殷尚雪猛地揮開他的手,動作雖因無力而緩慢,抗拒之意卻堅決無比,“我不要你假惺惺!你們這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盧天辰被她推開,也不強求,隻是歎了口氣,站在床邊看著她倔強掙紮的模樣:“殷姑娘,你現在身處敵境,傷勢沉重,獨自一人,可謂步步殺機。我若不管,你豈不是就危險了?”

“我流泉中人,何曾怕過?何曾低過頭?”殷尚雪冷笑,盡管氣息微弱,傲骨卻未曾折斷半分,“那個所謂的‘天下第一神捕’,他倒是乾國人,不也是要殺我嗎?”

盧天辰點點頭,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可殷姑娘你所做之事,我已聽聞,刺殺王保全,為民除害,替天行道,盧某佩服。隻可惜,這世道黑白顛倒,明明做了好事,卻落得被全城通緝、重傷瀕死的下場。”

“我的事,不用你評說!”殷尚雪打斷他,呼吸因為激動而更加急促,傷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讓我走!我流泉……從不接受……尤其是男人的幫助!你我之間,還有舊賬未算!”

盧天辰看著她虛弱不堪卻強撐傲氣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觸動。他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誠懇:“殷姑娘,我以為經過此番生死,你我至少算不得敵人了。何必如此拒人於千裏之外?畢竟,若非我恰好路過,你此刻恐怕已身首異處,被那王崇新提著頭顱回去領賞了。”

“我寧願死!”殷尚雪猛地抬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冷若冰霜的眸子裏,此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火焰,“也不願受你之恩!讓我走!”

“你……”盧天辰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舉手作投降狀,“好好好,我就知道你這性子。讓你走,也得你能走得了才行。”他指了指旁邊凳子上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這藥不是毒藥,是治你內傷的。你若真想早點離開,就先得把命保住,把傷養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一個溫婉的女聲響起:“盧大哥,藥煎好了,殷姐姐醒了嗎?”

隨即,荊紫菀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麵放著幾枚銀針和幹淨的布巾,輕輕走了進來。她看到殷尚雪醒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殷姐姐,你總算醒了!感覺怎麽樣?”

殷尚雪看到荊紫菀,冰冷戒備的神色略略一緩,“荊妹妹?你……你怎麽在此?”

“我們是來北境設法奪回被奡人掠走的歲幣的。”荊紫菀柔聲解釋,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搭上殷尚雪的腕脈,“正好收到了盧大哥托盈豐鏢局輾轉送來的急信,說救了重傷的你,我便連忙趕過來了。”

盧天辰笑了笑,“正是,殷姑娘,你的衣服是荊姑娘換的,跟我沒關係啊。”

“你走!”

盧天辰笑了笑,走出了房門。

“殷姐姐,你的內傷很重,肺脈和心脈都有震**,幸好陸大哥用內力護住了你的心脈,要不然我也治不了你的傷,你可得好好謝謝陸大哥啊。”

殷尚雪沉默片刻,低聲道:“謝謝……荊姑娘救命之恩。”

與她對待盧天辰的態度截然不同。

荊紫菀笑了笑,仔細替她掖好被角:“姐姐別客氣。你好好躺著,千萬別再亂動了。”

殷尚雪卻微微搖頭,聲音雖弱,卻帶著刀鋒舔血生涯磨礪出的漠然:“這點傷……不算什麽。習慣了。” 她自幼在流泉嚴苛的訓練與無數次生死任務中長大,重傷瀕死並非首次。隻是這次,心境格外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