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尚雪大驚失色,猛地從開始燃燒的窩棚裏衝撞而出,落地時腳步虛浮,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身上還帶著幾縷火苗與草屑,模樣狼狽不堪。
王崇新好整以暇地站在數步之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支燃燒的火把。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唯有一雙眼睛,冰冷地鎖定了她。“姑娘便是近來名動京師的‘流泉’刺客,殷尚雪?”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王某私下裏,倒有幾分佩服你們的膽魄與手段。隻可惜,你們這次,碰了不該碰的人。跟我回去,或許還能少吃些苦頭。”
殷尚雪一言不發,隻是慢慢站直身體,抬手拍滅衣角的火星,然後,再次握緊了那雙陪伴她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重的峨眉刺。麵紗後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崇新。
流泉的規矩,隻能身死,不可被擒,她是要拚命的。
於是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王崇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像是惋惜,又像是終於卸下了最後一點偽裝的輕鬆:“也罷,既然姑娘心意已決……” 話音未落,他已動!
動若雷霆!那看似普通的身形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手中那柄狹鋒長劍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沒有任何花哨虛招,直取殷尚雪咽喉!簡單,淩厲,帶著戰場廝殺磨礪出的純粹殺意!
殷尚雪厲喝一聲,雙刺交叉上迎,“鏘”地一聲爆響,堪堪架住長劍。一股巨力順著兵刃傳來,震得她雙臂酸麻,虎口瞬間崩裂,溫熱的**滲了出來。她借著這股力道向後滑退,卸去部分勁力,同時右足悄無聲息地在地上一搓一踢,一枚烏沉沉的棱形刃片從靴底彈出,帶著細微的破空聲,疾射王崇新下盤!
王崇新似乎早有預料,側身讓過刃片的同時,左手如鷹爪般疾探而出,竟是直抓她持刺的手腕!殷尚雪應變奇速,手腕一翻,峨眉刺倒轉,鋒銳的刺尖劃向對方掌心要穴。王崇新手掌一縮一伸,變抓為拍,一掌印向她肩頭。兩人在這方寸之地兔起鶻落,金鐵交鳴與掌風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瞬息間已交換了十數招。
殷尚雪心知久戰自己必敗,覷準一個空隙,足下發力,身形如輕煙般飄起,向旁邊一處低矮的土坯房頂躍去,企圖借地勢擺脫纏鬥。
王崇新豈會讓她如願?他並未立刻追擊,而是反手從後腰摘下一柄帶著細韌鋼鏈的飛爪,手腕一抖,“嗖”地一聲,飛爪並非抓向殷尚雪,而是勾向她要落腳處前方的一片房瓦。
“嘩啦啦——!” 一片房瓦被鋼爪扯得粉碎墜落。殷尚雪落腳處頓時一空,身形在空中一滯,險些失去平衡。
下方農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窗內亮起昏黃的油燈光,一個農人推開半扇窗戶探出頭,正見屋頂上劍光閃爍,人影翻飛,嚇得“哎喲”一聲,立刻縮回頭去,“砰”地關緊了窗戶,插上門閂。
殷尚雪勉強在屋頂站穩,氣息已亂。連日的逃亡消耗了她太多體力與內力,此刻每一招每一式都顯得滯澀沉重。而王崇新經驗老辣,內力明顯更為悠長渾厚,招式沉穩狠辣,步步緊逼。不多時,王崇新便看準她一個換氣時微不可察的凝滯,長劍如毒蛇吐信,疾刺其心口,另一手則化掌為爪,擒向她因格擋而露出的左臂空門。
眼看王崇新指尖即將扣住自己左臂,殷尚雪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玉石俱焚般的厲色!她竟不閃不避,任由對方抓住自己左臂,同時,右腿如鞭子般向後上方猛地撩起,一記極險極狠的“倒踢魁星”,靴底寒光再閃,第二枚也是最後一枚鞋底刃,狠狠踢向王崇新毫無防備的右側肋下!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王崇新沒料到對方凶悍至此,電光石火間,他隻來得及將抓住對方左臂的手猛地向自己身側一帶,同時運起內力,左臂外側肌肉繃緊,硬擋這奪命一踢!
“噗嗤!” 刃尖刺入皮肉的聲音響起,但並不深。
原來王崇新袖中一直暗藏精鋼護臂,這鞋底刃雖鋒利,也僅僅刺穿了外衣和護臂表層,入肉不過半分。但那股刁鑽的力道和瞬間的劇痛,仍讓王崇新悶哼一聲,手臂一麻。
趁此機會,殷尚雪強提丹田中最後一口幾近枯竭的真氣,左掌凝聚殘餘內力,不管不顧地拍向王崇新胸口!
王崇新吃痛之下,亦是凶性被激發,見對方掌來,竟也不避讓,同樣凝聚功力於右掌,一掌迎擊上去!
“砰——!”
雙掌結結實實對在一起!沉悶的響聲在夜空中爆開,內力激**,勁風以兩人為中心四散開來,吹得房頂茅草簌簌作響,地麵灰塵飛揚。
殷尚雪本已是強弩之末,如何抵得住王崇新這含怒一擊?當即如遭重錘,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冰冷的麵紗內沿。她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如同斷線的紙鳶,從屋頂直直跌落在下方堅硬的泥土地上,“哇”地又吐出一大口血,眼前徹底被黑暗和金星淹沒,掙紮了兩下,再也無力爬起。而她右腳那隻特製的靴子,也在剛才那記猛踢中徹底脫落,連同那枚沾血的鞋底刃,留在了王崇新的護臂上。
王崇新也被震得踉蹌退了兩步,喉頭一甜,但被他強行咽下。他穩住身形,看了一眼手臂上雖不致命但疼痛鑽心的傷口,以及那掛在護臂上的、屬於女刺客的靴子,眼中最後一絲屬於“捕頭”的克製與耐心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純粹的殺意。
他一把扯下那礙事的護臂,用撕下的衣角胡亂紮緊傷口,提著那柄依舊寒光凜冽的長劍,一步步走向倒地不起、氣息微弱的殷尚雪。
“冥頑不靈,自尋死路!” 他聲音嘶啞,帶著被冒犯的怒意和即將完成任務的冷酷,“本想留你活**差,既然你執意求死,王某便成全你!提著你的頭回去,想必也足夠向張尚書複命了!”
說罷,他高高舉起手中長劍,劍尖在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對準殷尚雪毫無遮掩的心口,便要狠狠刺落!
殷尚雪麵紗後的眼睛,無力地閉上。冰冷的絕望,混合著口中腥甜的血氣,將她最後一絲意識吞沒。結束了……
然而,預期中穿透軀體的冰冷與劇痛,並未降臨。
“鐺——!!!!!”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兵刃碰撞都要響亮、都要清脆刺耳的金鐵爆鳴,陡然炸響在寂靜的夜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不遠處農舍窗欞上的塵土都被震落!
緊接著,是王崇新又驚又怒、難以置信的厲聲喝問:“什麽人?!好大的膽子,竟敢阻撓朝廷緝拿欽犯!你是想造反嗎?!”
殷尚雪用盡最後力氣,艱難地、一點點地撐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而搖晃的視線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仿佛憑空出現,又如山嶽般沉穩地矗立在她的身前,將她完全擋在身後。那人背對著她,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卻隱隱流**著某種難以言喻氣息的長劍,劍身穩穩地架住了王崇新那勢在必得、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擊。
然後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