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長青山的青石板路上。荊紫菀的房間裏,燈花輕爆,映照著她憂心忡忡的臉龐。

房門被輕輕推開,荊方芥走了進來,看著桌上幾乎未動的飯菜,歎了口氣:“又不肯吃東西?還想用這法子跟為父慪氣?”

荊紫菀抬起頭,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父親,我沒有,以前是我不懂事,現在我不會那麽幼稚,醫者最知身體是根本,我不會用絕食傷害自己,隻是……我真的沒有胃口。”

荊方芥在女兒身邊坐下,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菀兒,你這次想下山,恐怕不止是為了報效國家吧?上次你我爭執,你也未曾如此消沉。”

荊紫菀微微一怔,避開父親的目光:“有嗎?我怎麽不覺得。”

荊方芥笑容微斂,單刀直入:“那為父就直問了——你和那個冷歧,究竟是什麽關係?”

聽到這話,荊紫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父親您在說什麽?我跟冷大哥能有什麽關係?不過是路上偶遇,他……他又恰好救過我,僅此而已。”

荊方芥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我信你,但菀兒,你也該對為父坦誠相告。”

荊紫菀回答得很快:“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訴您了,絕對沒有任何隱瞞,父親若無事,我想休息了。”

荊方芥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輕歎一聲:“看來,非得把話挑明不可——菀兒,你可是喜歡上了冷歧,那個東崇山的高徒?”

荊紫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您為什麽這麽說?我沒有!”

“知女莫若父啊,孩子。”荊方芥目光如炬,“我還從未見過你如此慌張,為了救一個人而方寸大亂。”

“那是……我……”

“你這點心事,還能瞞得過我?你上次離家,若非我默許,你真以為能輕易走出這長青山?還有你在外經曆的那些事,你真當為父一無所知?”荊方芥冷哼了一聲。

“其實為父知道之後,就著手要去救你了,可是當我找到了一些江湖的朋友時,得知你已經脫險了。”荊方芥頓了頓,“我還以為你得到了教訓會立馬回山裏呢,沒想到居然去了金陵。”

荊紫菀驚訝地張大了嘴,一時語塞。

荊方芥見狀,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與心疼:“真正讓為父生氣的,是你離家這麽久,竟連一封平安信都不曾寄回。難道我這個父親,就如此不值得你信賴?”

荊紫菀急忙搖頭,眼圈微紅:“不是的!我雖未寫信,卻托盈豐鏢局給父親送去了過冬的衣物,那是我親手做的……我是怕,怕父親知道了我的行蹤,會立刻派人將我帶回來……”她聲音漸低,“父親,我們不談這個了,好嗎?”

“好,那便說冷歧。”荊方芥追問,“你……有多喜歡他?”

荊紫菀沉默良久,最終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幾不可聞:“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在他身邊,心裏會很安定,很踏實。”

“難道在為父身邊,就不安心嗎?”

“父親,這不一樣……”

“是不一樣啊。”荊方芥微微眯起眼:“東崇山的高徒,奇巧山的少莊主……菀兒,你結交的年輕人,倒真是不一般。”

荊紫菀苦笑了一下:“父親,您能不能不要取笑女兒了?”

荊方芥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複雜:“非是取笑,女兒長大,有心儀之人,為父……是高興的。隻是,冷歧此子,眉宇間鬱結深重,命途多舛,身上背負的東西太過沉重。為父不希望你卷入其中,跟著他吃苦受累。”

荊紫菀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冷大哥……他並不知道我的心意。而且我下山的初衷,本就是為了救治戰火中的百姓。冷大哥是好人,列少莊主也是好人,我這一路遇到了許多心地善良、願意為這亂世奔走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更覺得自己身為醫者的力量微薄,更應該將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荊方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斬釘截鐵:“無論如何,這次我絕不會再讓你下山。山下的險惡,你親眼見過了。該明白,在這天下大勢麵前,我們太過渺小,很多事並非你一腔熱血就能改變。”

荊紫菀愣住了,眼中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驟然黯淡:“父親,我還以為……您這次會支持我。”

“你答應過我,”荊方芥轉身,目光嚴厲,“隻要我治好冷歧,你就安心留在山上。菀兒,人不可無信,履行你的諾言吧。”

說罷,他起身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夜漸深,荊紫菀倚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冷月,心中一片冰涼。

這時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叩響。緊接著,是列不器壓得低低的聲音:“荊姐姐,睡了嗎?”

荊紫菀心中一動,輕輕開窗,隻見冷歧和列不器如同兩道魅影,悄然立在窗外。

“你們……”

“噓——”列不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臉上帶著慣有的機靈笑容,“荊姐姐,想下山是吧?看我的!”

隻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皮子,撐開後,是一張人的輪廓,列不器把它放在桌子前麵,關上窗戶,在燭火的照耀下,竟然如同真人一般。

“你的師兄弟比奡人的守衛差遠了。”列不器笑了笑,我們走。

荊紫菀不再猶豫,立刻收拾好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裹,在冷歧的接應下,敏捷地翻出窗戶。

三人借著陰影,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摸去。

眼看就要離開長青穀的範圍,前方小路的盡頭,一個清臒的身影負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時——正是荊方芥。

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三人的腳步頓時釘在原地,心沉了下去。

“父親……”荊紫菀臉色發白,上前一步,將冷歧和列不器擋在身後,“不關他們的事,是我求他們幫我的!”

冷歧卻輕輕推開荊紫菀,上前一步,對著荊方芥深深一揖:“荊前輩,此事皆因我而起,您若要怪罪,冷歧一力承擔。”

荊方芥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冷歧身上,冷哼一聲:“承擔?你拿什麽承擔?就憑你現在使不出武功的身子?”

冷歧抬起頭,目光坦**,聲音在夜色中清晰而沉凝:“晚輩不敢。晚輩隻是想懇求前輩,給荊姑娘一個踐行醫道、無愧於心的機會。”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與追憶,語氣也變得格外沉重:“晚輩幼時,家鄉也曾遭戰火荼毒。我親眼見過,傷兵無人救治,在泥濘中哀嚎至死;也見過百姓流離失所,病餓交加,如同草芥……那時,我多麽希望身邊能有一位像荊姑娘這樣的醫者。”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的父親……他一生耿直,卻最終未能護住想護之人,含恨而終。他生前對我說,男兒立於世,但求問心無愧,力之所及,當仁不讓。荊姑娘有此仁心,更有此能力,她想去拯救那些正在經曆我曾經曆過痛苦的人……這份心意,何其珍貴。前輩您懸壺濟世,當知‘醫者仁心’四字,重逾千斤。將她強留於這看似安全的方寸之地,或許能護她一時周全,卻可能讓她抱憾終身。這與……這與當年我父親無力回天的憾恨,又有何異?”

這一番話,尤其是最後關於其父的剖白,帶著血與淚的重量,擊中了荊方芥。他沉默地看著冷歧,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真誠,嚴厲的目光漸漸緩和,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轉向臉色蒼白的女兒,走了過去,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塞到荊紫菀手裏。

“這裏麵是一些珍稀的藥材和軍中救急的醫書,以前我沒有好好教過你兵器造成外傷的病症,回去之後好好看看,肯定能用得上。”

荊紫菀不敢置信地看著父親。

荊方芥抬手,輕輕為女兒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發,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他的目光深沉,最終,用隻有父女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菀兒,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救你想救的人……但是,記住為父一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一旁的冷歧,隨即緊緊盯著女兒的眼睛,語重心長:“兼濟天下的時候,也要考慮自己的事情,誰才是你真正心之所係、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人。莫要……錯過了。”

荊紫菀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父親話語中那未盡的深意,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父親,失聲痛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今晚可以看出,他是個值得托付的人,但最後的結果如何,還得看看你們會不會有緣分,晚上趕路,小心一些。”

荊紫菀點了點頭,與冷歧、列不器一同,轉身投入蒼茫的夜色之中。

荊方芥獨立風中,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有幾分孤寂,但那挺直的脊梁,卻仿佛也卸下了一些重負。

回金陵的路上,依舊是列不器駕著馬車。

冷歧和荊紫菀並肩坐在車內,見她神色鬱鬱,便輕聲問道:“荊姑娘,怎麽了?”

荊紫菀因為剛才分別時的話語,心緒有些不寧,“沒什麽,冷大哥,我就是覺得自己很不孝,太任性了,明明都已經長大,卻還要讓父親為我操心。”

冷歧微微頷首:“可你也不是被養在籠中的金絲雀,你是鳳凰,合該翱翔九天,照亮一方天地。”

荊紫菀聞言,終於展顏一笑,側頭看他:“冷大哥,這還是你第一次這般誇我呢。”

冷歧怔了怔:“是嗎?我記得……之前也誇過你不少次。”

“許是冷大哥隻在心中誇我,我沒聽見。”她眼含笑意。

冷歧不由失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荊紫菀看著他,神色認真起來:“冷大哥,白天你對父親說,讓我留在長青山……那時我心裏很難過。我覺得,你好像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冷大哥了。”

冷歧溫和地笑了笑:“怎麽可能呢!你冒著被荊前輩責罰的風險,執意帶我回山治傷,我怎會真的丟下你不管,自己一走了之?那也太不夠江湖義氣了!”

荊紫菀點了點頭,目光柔和:“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一定會來的。”

正在外麵趕車的列不器忍不住插嘴:“應該說‘我們’會來!荊姐姐,你就這麽小看我嗎?”

“行行行,哪次都少不了你。多謝你了,列少莊主。”荊紫菀笑著應道,轉而看向冷歧,“不過冷大哥,我確實覺得,你這次下山之後,性子開朗了許多。從前你總是板著臉,心事重重的,如今竟也會開玩笑了。”

冷歧唇邊浮起一絲淺淡卻真實的微笑:“因為……你們是我難得遇到的朋友。與你們在一處,自然覺得親近。”

“冷大哥,你這話太肉麻了!”列不器在外麵誇張地大叫。

冷歧眼底笑意更深,揚聲回道:“趕好你的車吧。”

夜幕下,馬車裏回**著三個年輕人爽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