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不器湊上前,笑道:“對了陸大哥,有樁喜事還未及告知。我們四人,已與顧峻之將軍義結金蘭,成了異姓兄弟!”
千麵郎聞言,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由衷的笑意,目光掃過眼前幾張年輕而堅毅的麵龐:“好!好!真是太好了!諸位少俠皆乃國家棟梁,赤心為國,今日義結同心,他日必能匡扶社稷,我大乾中興……指日可待!”
顧峻之握住他冰涼的手,懇切道:“陸大哥,我等結拜你未能親臨,心中可會怪罪?”
千麵郎哈哈大笑,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咳嗽,緩過氣來才道:“旁人說來或許是客套,你顧峻之難道不知我?我千麵郎漂泊半生,獨來獨往,從不與人結拜,亦無意成家立室。此心早如浮萍,慣了。”
荊紫菀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好奇與憐憫,輕聲問:“陸大哥……為何會如此?”
千麵郎眼神恍惚了一瞬,似陷入回憶,聲音也低沉下去:“我……自幼便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被一個走江湖的戲班子收留,班主苛虐,非打即罵……長大後,自以為能信任的師兄弟,為些許錢財便輕易背叛……傾心相戀的女子,也終究……離我而去。”他見荊紫菀麵露不忍,反而扯出個寬慰的笑,擺擺手,“都是些陳年舊事,如煙似霧,早就散了。荊姑娘不必為我掛懷。”
盧天辰見狀,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回正事:“護送陸大哥回金陵,需得一位穩妥之人。列兄弟,你看……”
顧峻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列不器身上:“列兄弟,你心思縝密,機關之術更是獨步,不如……”
列不器立刻搖頭:“顧大哥,非是我不願。實是火燒糧草之事,若無我那些機巧之物相助,幾乎難如登天。我必須留下。”
顧峻之點頭,神色凝重:“言之有理。既如此,護送之責,便由我一力承擔。待我將陸大哥安全送回,與接應的弟兄們會合,確保萬無一失後,定快馬加鞭,即刻返回!”
幾人相視點頭,再無異議:“事不宜遲,速速動身!”
荊紫菀急忙上前,將幾個小巧瓷瓶塞入顧峻之手中,仔細叮囑:“顧大哥,這白色藥瓶內服,三日一次;青色藥瓶外敷,每日換藥。切記,定要陸大哥按時用藥,不可間斷。”
千麵郎躺在鋪了厚褥的板車上,勉力撐起上身,向眾人抱拳,朗聲道:“諸位兄弟,情深義重,千麵郎……銘感五內!咱們……金陵再會!我等著你們……凱旋的佳音!” 說罷,他深深看了眾人一眼,似要將每一張麵孔刻入心底。
顧峻之護著千麵郎駕車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蒼茫暮色之中。剩下的幾人圍著篝火,一時無言。想到奡軍大營如今必是戒備森嚴,鐵桶一般,再次潛入放火幾無可能,一股沉重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荊紫菀默默向火堆中添了幾根幹柴,看著跳動的火苗,輕聲道:“大家連日奔波,又經惡戰,心神俱疲。不若先好生歇息一夜,養足精神。說不定明日醒來,靈光乍現,便能想出破敵良策。”
盧天辰正用一塊麂皮,細細擦拭著他那柄寒氣森森的長劍,聞言抬頭,迎上荊紫菀的目光,微微頷首:“荊姑娘所言極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養精蓄銳,方是當下首要。”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一陣持續的“吱吱呀呀”的怪異聲響,將眾人從淺眠中喚醒。
冷歧最先警覺,睜眼一看,隻見一隻做工略顯粗糙的木製飛鳶,正歪歪扭扭地在眾人頭頂低空盤旋。
“列兄弟,這是你的手筆?”冷歧疑道。
列不器早已起身,伸出左臂。那木鳶盤旋兩圈,精準地落在他覆著護臂的小臂上,翅翼收合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一邊熟練地解開木鳶腿上的細繩取出信筒,一邊皺眉解釋:“我做的木鳶,飛行時絕無這等雜音。此物粗糙,是我大哥做的玩意兒。”
“他此時傳訊,所為何事?”荊紫菀揉著惺忪睡眼,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問道。
列不器展開卷得極細的紙條,快速瀏覽,臉上露出混雜著驚訝和了然的神色:“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我們此次失手。信上說,他已派人送了四車‘東西’到老地方,或可解我們燃眉之急。”他說著,環顧四周,“咦?盧少莊主呢?”
話音未落,隻見盧天辰手提長劍,從林間漫步而出,身後用草繩拴著幾隻肥碩的山雞野兔。“我去打了些野味,給大家添些早餐,不知道你們能否吃得慣?”
荊紫菀見狀,不由莞爾:“堂堂洗劍山莊少莊主,江湖上聲名赫赫的‘玉劍’,竟親自上山狩獵,若傳揚出去,隻怕要驚掉一堆人的下巴。”
盧天辰將獵物隨手丟在地上,灑脫一笑:“荊姑娘取笑了。江湖虛名,不過浮雲。莫說打獵,便是兒時頑皮,偷雞摸狗的勾當,我也不是沒做過。非是囊中羞澀,實是這荒山野嶺,有錢也無處使。”他目光一轉,見列不器仍對著那紙條沉吟,便問道,“列少莊主,可是有何為難之事?”
列不器歎了口氣,將紙條遞過:“雖不願承認,但眼下,我們確實需要我大哥的援手。冷大哥,盧大哥,可否勞煩二位,隨我去取些東西?”
冷歧點頭:“義不容辭。是何物事?”
列不器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古怪:“是……四車糧食。”
“糧食?”盧天辰聞言,劍眉微蹙,“我們人少,何需如此多的糧食?莫非真要在此地與奡軍長期對峙?若拖延日久,待到兩軍主力決戰,再燒糧草,意義便不大了。”
列不器微微搖頭,壓低聲音:“盧大哥誤會了。這些‘糧食’,並非用來果腹,而是我大哥特意送來,助我們……燒毀奡人糧倉的!”
“此話怎講?”
“此事說來話長,二位哥哥且隨我來,路上我再細細分說。”
荊紫菀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既然是四車糧食,多個人多份力,我也同去。眼下陸大哥已走,我留在此處也無事可做。”
列不器看了看她纖細的身形,有些猶豫:“荊姐姐,一車糧食分量不輕,山路難行……”
荊紫菀俏眼一瞪,佯怒道:“好你個列不器,瞧不起人是不是?本姑娘除了家傳醫術,自幼也隨父親修習長青山的獨門心法!雖不以武功爭勝,等閑三五個壯漢也近不得身!”
盧天辰在一旁含笑點頭,幫腔道:“列兄弟,這你可看走眼了。沒有深厚內力根基,如何能以氣禦針,行那精妙絕倫的針灸之術?家父昔年曾在長青山養傷,對荊伯父的武功修為亦是推崇備至。荊姑娘既有此心,我們豈能辜負?”
冷歧也拍去身上草屑,幹脆道:“既如此,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