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沉閣有傷在身,行動遲緩,可是他絲毫不敢延誤,日夜兼程趕回行在。

回到金陵已是亥時,顧不得回府,直接進入皇城麵聖。

乾帝最小的兒子恬王,正坐在他的膝上,用手指數著星星。乾帝則側著身子,看著案上的文書。

“阿爺,為什麽星辰會不斷的移動,而我卻看不到呢?”小恬王奶聲奶氣的問道。

“因為你的心隨著星辰動,所以就感覺不到它們在移動了。”乾帝停筆,隨著小恬王的目光看向了天空。

恬王乃是南遷後得子,聰明伶俐,不僅乾帝高興,滿朝文武也欣喜,畢竟皇室血脈延續,是國力重振的吉兆,因而受到萬千寵愛。

內侍上前,“陛下,張沉閣大人回來了。”

乾帝聞言拿著文書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快!快宣!”

張沉閣拄著一跟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殿內,剛要行禮的時候,乾帝連忙攔下,“來,過來坐,離朕近一些,你受苦了。”

“這是臣的本分。”張沉閣還是行了禮,“托陛下洪福,微臣得以再見天顏……”

乾帝苦笑著說,“若我真有洪福,你也不必如此狼狽了。”

“陛下不先問問臣出使的結果如何?”張沉閣把木杖放在了一邊,低著頭用眼睛的餘光看著乾帝。

乾帝搖了搖頭,“愛卿這般模樣還用問麽,我猜得出來……明日朝堂上再跟眾臣說吧,我想知道,故國如何了。”

“一路上,臣隻見到哀鴻遍野,道路兩旁的屍骨堆積成山,流民遍地,奡人恃強淩弱,奴役百姓……”張沉閣把自己的見聞統統說了一遍。

乾帝的表情越來越嚴肅,“那……宗廟如何?”

“奡人,豺狼也,沒有受過教化,他們……他們燒了宗廟和祭壇……”

聽到這裏,乾帝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悲傷,掩麵而泣,潸然淚下。

小恬王見狀,也不玩了,跑到父親的跟前拽了拽他的衣袖,“阿爺,你怎麽了?”

乾帝便把故土淪陷,皇室南渡的事情告訴了小恬王。

張沉閣歎了口氣說道,“陛下,恬王還小啊,現在就告訴他,恐怕……”

乾帝把小恬王抱在了懷裏,指著浩瀚的星河,良久不語,忽而低頭看著恬王問了一句,“端兒,阿爺問你,星辰和長安哪個更遠呢?”

小恬王眨了眨眼睛說道,“星辰更遠。”

“為何呢?”乾帝摸了摸他的頭。

小恬王用自己的小指頭指著張沉閣,奶聲奶氣的說道,“有人從長安來,但從來聽說過有人是從星辰那邊來的。”

聽到小恬王的話,乾帝更加傷感,胸前的衣襟都濕透了。

“陛下保重龍體……”張沉閣勸慰道。

乾帝勉強笑了笑,“童言無忌啊,但也是實話,沉閣,快十年了,朕想家了……”

張沉閣立即叩首,“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陛下收複故土,還都長安……”

乾帝搖了搖頭,“我年紀大了,恐怕見不到那天了,但朕死了,也無顏見先帝們於九泉之下……”

“陛下,還是有好消息的,奡人扣留的靈帝頭骨,已被東崇山道長盜出,不日就可抵達行在。”

“皇兄……也罷,也罷,好了沉閣,你退下吧,讓朕靜一靜。”乾帝揮了揮袖子。

張沉閣行了禮,“臣告退。”

……

第二日的朝廷之上,眾臣聽到了張沉閣的奏報之後,整個朝廷都變成了鬧市,從早上開始議政,一直議到了晚上,還是莫衷一是。自從乾朝建國以來,還從未有過這種情形。

白發蒼蒼的丞相李赫翁站了起來,“諸位皆是陛下的臣子,是為陛下分憂的,吵成這個樣子,像什麽話!”

眾臣皆跪地口稱“萬死。”

李赫翁向乾帝行禮,“陛下,無論戰還是和,都必須要盡早做決斷。要戰,就要堅決,不能搖擺不定;要和,就要趁早,不要等到籌碼盡失。”

乾帝點了點頭,“丞相說的有理,太子,你怎麽看?”

太子隻是行禮,沒有說話。

“晉王,你說呢?”

晉王言道:“張大人的呈報兒臣也看了,隻是……兒臣愚鈍,想不出辦法。”

“群臣、皇子,沒有一個能為朕分憂的……張沉閣,你出使回來,最了解狀況,那麽我要問問你的意見,你說是和還是戰?”

張沉閣有些遲疑,“臣資曆尚淺,實在不及諸位大人,臣……”

“朕問你,戰,還是和?”乾帝的話不怒而威。

本來還喧鬧的大殿瞬間寂靜無聲,大家都在盯著張沉閣的一舉一動。

“臣在北境與奡人商討議和之事,前日歲幣已至,可他們依然扣留靈帝骸骨,可見奡人並不信守承諾,況且他們的議和條件實在是難以接受,他們想讓陛下稱臣,並送質子……”

群臣聽到這裏,再次議論紛紛,李赫翁喊了一句,“肅靜!”

月光照在張沉閣的臉上,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嘴唇輕啟,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恐怕戰與和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臣在北境,觀奡人將士,無一不厲兵秣馬,枕戈待旦。刀已經出鞘,恐怕是收不回去了,我們隻能應戰。”

乾帝看了身邊的小恬王一眼,然後對內侍說,“擬旨,取虎符和將印,明日就讓王晟去北境吧。”

禮部侍郎蕭從鏡跪地叩首,“陛下三思!自陛下即位,戰亂頻發,南蠻之地又有叛亂,國力難支,此時開戰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乾帝沒有理他,而是抱起了小恬王問道,“端兒,你說星辰和長安哪個更遠呢?”

“長安更遠。”

乾帝愣了一下,“為何與昨天所說不同呢?”

“兒臣現在抬頭就可以看到星辰,但卻看不到長安。”

乾帝聞言閉上了眼睛,“孩子,你說,阿爺是戰還是和?”

“和,群臣仍不失富貴,可是阿爺能得到什麽呢?昨日您告訴兒臣皇室南渡的事情,皇伯父連屍骨都被做成了盛酒的杯子……”

“蕭從鏡,你聽到了朕和恬王的話了嗎?你的文書寫的最好,討賊檄文就由你來執筆,好了,朕累了,退朝吧。”

眾大臣紛紛來到張沉閣的身邊與其議論國事,張沉閣則是走向了李赫翁,“丞相大人……”

李赫翁卻沒有看張沉閣一眼,步子加快,徑直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