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七年(812)春,在好友張籍的一再邀請下,賈島離開青龍寺,居住在延壽坊章敬寺。
這裏地處皇城西南角,東邊和朱雀大街僅隔一條街道,西邊是有名的西市,可算得上長安城最繁華的地方。更讓他高興的是,南邊僅隔一坊,就是張籍的宅子,他有事無事都能方便地去張籍家裏走動。
賈島為僧多年,每逢寺院總有一種敬仰的感覺湧上來。寓居章敬寺不足半月,就和寺裏的僧人們漸漸熟了起來。
章敬寺雖然處在鬧市,也是朝中文武百官常來之地,可它並不顯得熱鬧,遠沒有青龍寺佛家氛圍的凝重和大氣。這裏近乎是一座荒廟,廟院不怎麽大,長著幾棵樹木花草,這樣的寺院處在這麽個地方,總讓人產生不和諧的感覺。他睡在床榻上,看著眼前的情形,不由有了詩興,翻身下床,取來筆硯,趁著窗外月色,揮毫而出。
旅托避華館,荒樓遂愚慵。
短庭無繁植,珍果春亦濃。
側廬廢扃樞,纖魄時臥逢。
耳目乃鄽井,肺肝即岩峰。
汲泉飲酌餘,見我閑靜容。
霜蹊猶舒英,寒蝶斷來蹤。
雙履與誰逐,一尋青瘦筇。
詩中說,自己雖然住在城裏,可住在這裏則完全是避居鬧市的大隱之士。除了作詩用功,平日也算逍遙自在,可以坐品清茶,可以臥賞瘦月,不由就讓人覺著自己耳目清靜心態超然了。當然,他求取功名的內心,依然像是將要爆發火山,充盈著濃鬱的**,而且,他的這種**,唯有通過作詩,才能得到排解的。
賈島初到章敬寺,這首《延壽裏精舍寓居》可謂是獻給這裏的見麵之禮,一下子贏得了智朗和尚和其他僧眾的好評,使他在這裏有了容身的資本。
這京城長安,真可謂藏龍臥虎的地方啊!隻要隨口一唾,仿佛都能聽到詩的脆響。章敬寺的智朗和尚,也是善於作詩的人物,他和賈島年紀相仿,人長得眉清目秀,一臉穩重之氣。起初見到賈島,並未在意,隻將他當作這裏的香客遊士。後來,他慢慢覺著這位房客與一般的趕考秀才有所不同,就備了茶盞,和他攀談起來。自從他見了賈島的這首詩作,就不得不對他刮目相待了。他覺著,眼前這位秀才不僅博覽群書知識淵博,而且對佛家之禮也相當精熟,越發驚歎起他來。
賈島也覺著,眼前這個智朗和尚非同一般,不僅通曉釋道,對儒家學識,也是無所不知。他便問了智朗一些情況。
智朗和尚倒也客氣,並無避諱。原來,他當初也是應舉求仕的秀才,當年進京趕考,多年不中,便流落河東。後來,他在河東清涼寺遇見師傅懷暉,也就是如今的百岩禪師,經他指點迷津,終有所悟,才皈依了佛門,常伴左右。如今他隨百岩禪師修行學法也近十年。賈島聽了智朗和尚的介紹,心裏不免感慨,對他澄澈的精神境界大加讚揚。智朗棄儒就禪,雖有不得已之處,可是皈依佛門,心澄如鏡,擁有著超然出塵的風貌,禪定不動的修煉,他一心向佛,不戀塵緣,那像自己,當日也是向往浮屠生涯,卻總受不了學詩求仕的**,還俗應舉,到如今反落到這進退兩難之地。
兩人相處日久,智朗將賈島介紹給章敬寺長老、師傅百岩禪師。
見到百岩禪師是初冬一個晴朗的午後。那天,智朗見到賈島,喜不自禁地說:
“浪仙施主,我向師父說了你的情況,他隻說‘隨喜佛緣’,多次提出想見見你。”
賈島一聽,不勝感激,心想這位長老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麽一聽徒弟介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見他呢?這麽想著,他心中滿存疑慮,甚至是忐忑不安地來到長老房中。
見到百岩禪師的時候,賈島幾乎吃了一驚。他的背影怎麽像是孟師傅呢?他再一細瞧,原來是自己花了眼睛,這位長老長得的確像孟師傅,似乎年紀也相仿,都已年過花甲。
賈島見了百岩禪師,隻覺著親切,像是多年的老友,彼此也不顯得生疏。他雖說已有六十開外,人卻精瘦而精神,見了賈島,也像是冥冥之中的熟人。
百岩禪師和藹地問道:“浪仙施主,我聽智朗說過你的事情,知道你我本是同門,隻因迷戀作詩,才還俗應舉的。”
“長老,我當初皈依佛門,原是生計所迫,修行了幾年,漸漸悟出佛家的許多好處,羨慕我佛對人生人世的超然態度。隻是,我親眼見了安史之亂後蒼涼混亂的家鄉,總想憑借自己所能,為我唐出力盡忠,於是在朋友們的勸說下,還俗來京,準備應舉。”賈島向禪師講了自己的一些情況,像是講給一位故交親友。
賈島寓居章敬寺,捧著儒家經典,吃著佛家齋飯,又終日有百岩禪師相伴,相互間說些肺腑之言,過得卻也自在。
百岩禪師,俗姓謝,名懷暉,自幼聰明,博覽群書,尤好佛經、莊老之書,性喜清靜無為。傳說有一次,他看過佛書後,沉思良久,忽然歎道:“我的祖先現在在哪裏呢?四肢百體,視聽功用,是誰授予我呢?”言畢,泣下如雨。自此皈依佛門,師從禪宗南派大師馬祖,研習南宗禪理,成為禪宗最重要的繼承和發揚者。他始終以傳播南宗禪法為己任,曾遊曆清涼(五台山)、涿州、徂徠山(今山東泰安縣東南)等地,後到懷州修武縣百岩(今百家岩)修行傳法,由於前來問法的門徒很多,甚至多至數百,遂有百岩大師之號。
百岩大師認為,自心本性清靜獨立,無須執意進行“遣境”、“去垢”的修行。他常說:“心本清靜而無境者也,非遣境以會心,非去垢以取淨,神妙獨立,不與物俱。能悟斯者,不為習氣生死幻蘊之所累也。”他的“淨心”、“自悟”之說,在北方的佛教界引發了很大的震動,也很快引起了篤信佛教的當朝皇帝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