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這會也算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他想,今日向他解釋,非但不聽,不容分說先將他帶到這兒,現在也隻好依然那樣解釋,看他怎麽發落了。於是,他平靜地說:

“大人,你誤會了,我本是進京趕考的秀才,隻因今日癡迷作詩,才冒然衝撞了大人,還望大人見諒。”

那人嗬嗬一笑,表情平淡,分不出是喜是怒。

“你說你是進京秀才,可有憑證?在京長安可有熟人?”

賈島一聽,不由一愣,便如實相告,說了他和張籍、韓愈的一些情況。

原來,眼前這位大人是京兆尹劉棲楚,也作得幾首好詩,曾經和韓愈同朝做官。他雖喜歡韓愈的文章,對韓愈的為人卻總是不屑一顧。他認為,韓愈這人總是直來直去,目光狹窄,不會見風使舵,是一位不合時宜的文士,並不善於做官。然而張籍就不同了,雖然剛來京城赴任,可他性情隨和,待人熱忱,最近和他相處,印象不錯。

他一聽這人是張籍的朋友,自然不想得罪,就喧人趕快讓張籍來認領。

張籍不知賈島犯了何事,急匆匆來到京兆府,見過京兆尹劉棲楚。

彼此一番客氣之後,賈島才知道眼前這位是京兆府尹,卻不知曉他的詳情。那位劉大人也得知眼前這位秀才,就是當年誤撞韓愈的和尚賈島,隻是輕輕一笑,並未再多言語。

延康坊張籍的宅邸,距朱雀大街並不遠。張籍帶賈島來到家中,住了一宿,次日一早就同往城南,去拜會恩師韓愈。

韓愈的新宅坐北朝南,門闊院廣,院子裏新栽了七八棵槐樹,雖已落了葉子,可那枝冠依然罩著深秋的青天,四周院牆爬滿了爬山虎。幾十間廳房客堂規劃整齊,坐在東廂房,一眼可以望見遠處如黛的南山,坐在西廂房,也能望見旭日冉冉升起,聽得見慈恩寺的晨鍾暮鼓悠悠傳來。

賈島的到來,使韓府上下增添了不少快樂,第一次在京城見到賈島,全家人無不歡喜。韓老成像一位仆人,無微不至地給他端茶遞水問寒問暖,韓符、韓昶也是嘴甜語蜜,就連侄孫韓湘、韓滂,也顯得非常熱切。尤其韓湘,多年不見一下子躥高了許多,猛地一見還有點不敢相認。

廳堂裏,張籍向韓愈講述著昨天的事兒。韓愈聽了,哈哈一笑,說道:

“浪仙呀,你雖然沒有李太白的灑脫飄逸,卻總不失幽燕騷客的品性,一作起詩來就忘乎所以了。劉棲楚這次沒難為你,算你走運了。”

接著,韓愈告訴了有關劉棲楚的情況。原來,劉棲楚出身寒微,曾做小官,多年遠離京師。後來,朝官王承宗見到他,非常欣賞,便將他推薦給當朝宰相李逢吉,才算調回京師,拜作左拾遺。由於他性格詭激,不避權豪,更加得到李逢吉的賞識。而這李逢吉最善於在朝中私結黨友,也並非什麽仁義之士,有人私下議論,這劉棲楚若不是巴結攀附李逢吉,也不會升遷得這麽快,進京才幾年就做了京兆府尹。

對於這些,賈島第一次聽說,也不好品評,隻將這些話語聽進耳裏,記在心中。

賈島離開大家也兩三年了。傍晚時分,張籍要回家,賈島也準備回青龍寺。多年不見,大家難得一聚,加之韓符、韓湘叔侄幾個一再挽留,他們隻好留了下來。

這幾個孩子一下子長大了,說起話來也穩重了許多。韓湘已是二十出頭的大小夥了,恩師也給他取了字號,叫北渚。兩年來,他那個頭長相自不必說,詩才更是一流,言談舉止間,總給人儒雅飄逸之感,再加上那支從不離手的翠綠竹簫,越發令人覺著他仿佛仙人一般不同凡響。

晚上,大家集在庭院裏,任憑九月的寒月照在高空,嗚嗚的秋風恣意吹打,他們全不在乎,敘敘往日舊情,暢談新的打算,各自的心裏無不感到滋潤和溫暖。

張籍一直替賈島的科舉操心,現在,他當著大家的麵告訴賈島:

“浪仙呀,如今我們都是身在京師,出入朝廷,你好好努力,我們再將你向禮部的考官引薦一下,或許明春就能高中了。”

其實,張籍這也是給恩師遞話,他知道,恩師韓愈向來不喜歡為這種事求人,他相信的是真才實學。他這麽說著,看了看韓愈的表情。

韓愈慢慢喝了一口茶,長長歎了口氣,說道:

“唉,你們有所不知,自從憲宗皇帝登基以來,朝中再難找到當初公平競爭的局麵了。如今宦官掌了皇權,一切事務常常不能盡如人意。這應舉一事還得從長計議。”

“恩師,雖然人常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可畢竟歲月不饒人,早一天及第,對浪仙,對大家都是有好處的。”張籍辯解道。

韓愈說:“這事還得從幾年前說起。元和三年(808),朝廷以‘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選拔人才,舉子牛僧儒、皇甫湜、李宗閔三人在對策中痛斥政治腐敗、貪官汙吏的種種罪行。他們的策文被主考官楊於陵評為上等,要求朝廷優先錄用。宰相李吉甫對此卻大為不滿,認為他們的策文是危言惑眾,詆毀朝政,向憲宗皇帝彈劾主考楊於陵和複試官裴垍、王涯等人評卷不公之罪。憲宗皇帝就依宰相李吉甫所言,將幾位考官貶出朝廷,舉子牛僧儒等三人不予錄用。”

賈島一聽,竟有這事,簡直不敢相信。可恩師講的又句句是真。

韓愈又說:“不過,你們也不用著急,現在王涯新任考官,我和他曾經同年及第,又是摯交,隨後我向他說說,或許問題不大。”

賈島聽了,很是感激,由衷稱謝。韓愈笑了笑,謙讓道:

“浪仙這可就多禮了,何況我還沒和他言及此事呢?”

韓符、韓昶也很高興,可是麵對嚴父,他倆不敢過多言語。韓湘卻不管這些忌諱,嗬嗬笑道:

“爺爺,其實你早該這麽做了。你明兒就去和王丞相說,我和浪仙叔會一並感激你的。”

這麽著說說笑笑,也不知月亮什麽時候都隱去了。散了之後,賈島睡在恩師家的客房裏,心裏無比激動,怎麽也睡不著。這麽著翻來覆去,窗外忽然有了麻雀的叫聲,長長的秋夜不覺已結束了,迎接他的,又是一個嶄新的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