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忽然意識到眼前的李益必有過人之優,對他深深一揖,感激地說:

“晚生感激李大人的提醒,隻是,我多年為僧,初入紅塵,對於幹謁之事,還望李大人指點一二。”

這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賈島這麽想著,徹夜難眠,他籌思數日,仿照李益五古詩體,作了一首絕句《投李益》,詩曰:

四十歸燕字,千年外始吟。

已將書北嶽,不用比南金。

這首詩,短短二十字,說李益仕途失意,客遊燕趙時,曾在貞元十三年任涿州節度使劉濟從事,也在涿州作出許多非常出色的邊塞詩。可是,這些詩作直到十年以後才漸漸被人們賞識誦讀。詩中南金一詞原是指以南方之金為祭祀上品,後用來比喻為南方的人才,他這首投刺詩,用南金做了典故,肯定地說李益的邊塞詩在中唐詩壇無人能比,這些詩作奠定了他在中唐邊塞詩中的霸主地位。

李益看了這首詩,笑道:“浪仙賢侄恭維了,老朽這可是受用不起呀。嗬嗬嗬,不過,以後有機會了,我可以給你多介紹一些人士,讓他們多多扶持你。”

賈島平生恃才傲物,並不想要人引薦,他覺著隻有憑借本事,才是求仕最好的辦法。可是李前輩這麽說,他又覺得不無道理,更不好做過多辯解,隻好笑著微微點頭。

重陽節那天在龍門山聯句,使少尹李益真正見識了賈島的詩才,他心中不免喜歡,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李益雖然和韓愈同在河南尹府任職,可是有事沒事,他都要往韓愈宅中跑動。其實也沒別的,就是希望能和賈島多聊一陣。

又過了幾日,他索性將賈島邀請到自己宅中,盛情款待,談詩對句,說音律,論書技,棋琴書畫無不涉獵。他成天將賈島少爺一般敬著,喜歡中盡顯愛憐。賈島當年在石樓也接觸過音律琴譜,自己又喜好小篆書體,至於作詩,那就更不在話下。李益見了愈加喜歡,甚至要和他結交,認下這位小兄弟。

賈島離開嵩山天仙寺將近一年了,也不知堂弟無可過得咋樣。他幾次想告辭李少尹,卻不好意思開口。畢竟,賈島舍不得打破李益的那片好心,自己也覺得十分珍惜。

如此聚了月餘,不覺已是十月隆冬。賈島這才辭別李益和眾人,去嵩嶽看望堂弟無可。

聽說賈島要離開洛陽,李益起初並不相信,可他看著這位小兄弟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不忍,還想挽留。可是,賈島是去探望堂弟,乃人之常情嘛,自己又有什麽理由繼續挽留人家呢?

賈島顯得無奈,從包裹裏取出寫給無可的寄詩,由衷地說:“李前輩,我和堂弟無可自小相依為命,又一同出家,自從他來到天仙寺,我卻很少和他在一起。如今相別已近一年,我身在東都,和他近在咫尺,不由越發想念他了。”

李益一邊打開詩箋,一邊語重心長地告訴賈島:“既然如此,你可以接他來洛陽麽?”

賈島聽了感激不盡。不免想象著此時此刻的無可,想象著他此刻應該做著什麽。

李益早年善作歌詩,養成了每見詩作就會朗聲而讀的習慣,這次依然如此。他捧起賈島的《寄無可上人》,讀了起來:

“僻寺多高樹,涼天憶重遊。

磬過溝水盡,月入草堂秋。

穴蟻苔痕靜,藏蟬柏葉稠。

名山思遍往,早晚到嵩丘。”

隨著李益抑揚頓挫地誦讀,詩中情真意切的感覺又湧了出來。賈島的思緒不由又飛到了嵩山。那高樹掩映的天仙寺,鍾磬之聲悠悠貫耳,微微寒風正將鋪滿僧院的黃葉吹到牆根。青燈黃卷之中,無可也許正坐在禪房,參禪或者作詩。房外,秋蟬早已藏匿,沒有了丁點聲息,白天還有僧友們淡淡的言談,晚上陪伴他的,隻有秋月映入草堂的一片皎潔了。為了打發無可心中的寂寞,他將邀上無可,遊遍嵩山各地,以求消解他胸中的絲絲鬱悶。

說實在的,賈島與李益相處這麽多日子,彼此已相當稔熟,也是舍不得離開的。那天,他告辭了韓愈、張籍等諸位師友,正要動身,李益又急忙忙趕來為他送行。

張籍見了,哈哈一笑:“李大人,沒想到你一大把年紀了,還像個孩子。昨兒浪仙才從你府中過來,今兒你咋又來看他?”

李益聽了,隻是嗬嗬地笑。賈島說:

“李前輩,和你相處這麽些日子,著實令晚生受益不淺,今日離別之際,特意送上一首小詩做個留念,讓前輩別見笑了。”

麵對李益,賈島總顯得很謙虛。李益笑了笑,對他說:

“人常說‘秀才人情一張紙’,你在我這裏吃住了這些日子,就憑一首詩來想答謝我?”

一句話惹得眾人哄然大笑。接著,李益捧詩在手,當著大夥又是一陣朗聲誦讀。這首《欲遊嵩嶽留別李少尹》寫道:

孤策遲回洛水湄,孤禽嘹唳幸人知。

嵩嶽望中常待我,河梁欲上未題詩。

新秋愛月愁多雨,古觀逢仙看盡棋。

微眇此來將敢問,鳳凰何日定歸池。

詩中說自己一個人騎著驢兒離開洛陽,其實心中也是不忍的。在這隆冬時節趕往嵩嶽,一路上,身影孤寂無人伴隨,唯有鴟鵠的哀鳴偶爾在耳邊響起。隻希望盡快趕到嵩嶽,讓那裏融洽的親情能融化掉一路的孤寂和疲憊。接著,他筆鋒一轉,回想今年這個多雨的秋天,歎息本是月圓之夜,卻因連連秋雨,使得自己不能秋夜賞月,不由又思念起堂弟無可來,隻希望閑暇之時,哥倆能在嵩嶽廟觀裏,盡興地看棋,盡興地作詩。最後,他寫道,臨別之時,我隻希望李前輩能夠早一天重返長安,複任中書省之職,到那時,或許正如李前輩所言,能多多提攜自己。這首詩和前日的《寄無可上人》相比,一首七律,一首五律,可詩意和心境卻出自一轍,讓人聽了無不為他的親情所感。

李益讀得特別專注,聲音卻由起先的洪亮,漸漸變得低沉起來。末了,他語重心長地告訴賈島:

“浪仙呀,我的小兄弟,你的詩寫得好,隻是對我的期望卻有點太高了。不過我相信,憑借大夥的力量,助你一臂之力也不成問題,你就放心去吧!”

賈島回到天仙寺,住持宣皎師傅,堂弟無可,以及寺中其他僧人也無不喜歡。他向他們打聽這裏的事情,詢問有關蓬羅村和劉叉遊走江湖的情況,他們也向他詢問,詢問京城長安和東都洛陽究竟哪裏更加繁華?賈島給他們講新鮮,一個個聽得睜大了眼睛直發呆,恨不得立馬長了翅膀飛到長安去看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