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又是哈哈一笑,對李益說:“李兄,就連我這向來不想得罪人的學生,都要對大人冷眼嘲視,看來你的名聲難以挽回了!”

李益嗬嗬笑道:“那不更能說明,浪仙賢侄是位愛憎分明的人嘛!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李少尹見眼前這位年輕人才華橫溢,又是那麽的愛憎分明,不由喜歡起來。在恩師韓愈的引薦下,賈島拜識李益少尹。

過了數日,就是重陽佳節了。這天,李益一臉興致地來到韓愈府上。特來邀請賈島前往洛陽天津橋南的龍門山登高。賈島受寵若驚,又喜不自禁,便告辭恩師,欣然前往。

隨行之人,還有一位僧人,約有四十開外,俗姓諸葛,單名覺,法名淡然。他是越州人氏,早年隱居山林,近日雲遊至此,住在李益宅中。他身為僧侶,也作得一手好的詩章,深得李益喜歡。賈島雖然還俗,可一見到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出家為僧時的情景,對他生出許多別樣的情感。

這個諸葛覺,後來結識韓愈,韓愈那首《嘲鼾睡》詩中所說澹師即是指他。元和十一年前後,韓愈規勸他還俗,後又送他前往隨州讀書。這乃旁解,不便多述。

出了洛陽,過了柳枝垂著金絲的天津橋,約麽一個時辰,他們行了一二十裏路程,便來到龍山腳下。說是重陽登高,洛陽周圍,雖然有鬱山、邙山、青要山等數十座山脈,實可謂四麵環山,一水相串之聖靈之地。隻不過,因為處在東都京郊,釋儒佛道,文人墨客無時不聚,也使得這裏的座座青山有了許多靈氣。

龍門山在洛陽城南,自古就是洛陽的南大門。登上龍門山,遙望東都京郊千家萬戶,看著天津橋頭樹影參差,行人熙熙攘攘車馬川流不息,“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動搖綠波裏”,真可謂如詩如畫,美不勝收啊。

重陽時節天氣已不再燥熱,最近又下過一場透雨,空中飄過片片白雲,林間吹著縷縷秋風,草叢裏生著許多褐色的地衣,岩石間也印染了淡綠的青苔。大家穿梭在幽幽樹影之間,雖已登上山頂,並未見個個汗流浹背。

今天,李益既是前輩,又自稱東道主,於是一行人就全聽他安排。他雖然年逾六旬,一路上卻神情高漲,上至天文地理,下到東都風情,他一路上侃侃而談,幾乎沒有大家插言的機會。

登上山頂,已是晌午時分,大家坐在一棵鬆樹下歇息,任習習秋風吹拂額頭微汗。李益見大家一路上並不過多言語,隻聽他嘮嘮叨叨地做著導遊,就向大家發話說:

“你們這幫年輕人,咋像是看我老朽的景氣似的,這不是難為我麽?”

河南縣令韋執中說:“李大人說的哪裏話呀?你一路上妙語連珠地講述東都風景,哪有我們插言的空嘛?”

李益說:“你們原來是商量好了,要來作踐老朽啊?個個該罰!個個該罰!”

大家哄然大笑,樹蔭間不由**起朗朗笑聲。遊山的行人見他們幾個談笑風生,不時回頭打量,很是羨慕。

諸葛覺說:“李大人,今日你做東,我們一切聽你安排,可不知要怎樣個罰法?”

“這還不簡單,今日重陽登高,我想大家詩興定濃,就罰你們聯句作詩如何?”李益嗬嗬笑道。

李益這麽說了,大家並無異議。於是乎,酒菜羅列,杯盞齊備,彼此席地而坐,等著李益開言。

聯句詩起於漢代,到了唐代,得到了初唐三朝皇帝的提倡,就迅速繁盛起來。唐代的聯句詩,有二人聯句或數人聯句,有每人作二句或四句的,多是五言或者七言詩,都是數人同用一個韻腳,共賦一事一物,合作一詩的。

李益說著,第一句已經脫口:

“野坐分苔石,”

是一五言詩句。依照座次,韋執中稍做遲疑,吟道:

“山行繞菊叢。”

接著是對座的諸葛覺,第三句也不假思索也出了口:

“雲衣惹不破,”

最後輪到賈島,他見大家作詩這麽輕鬆自在,而且三句詩句句對仗,也很佩服。尤其諸葛覺,他多年出家,詩中不免藏著禪語,一個“惹”字,又使詩句增添了不少幽趣。這麽想著,他也低聲吟道:

“秋色望來空。”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像是開了閘的水,幾輪下來竟成了數十首詩作。最後,韋執中提議,請李益給今日對句做題。

李益捋了捋灰白的胡須,嗬嗬笑道:“不錯不錯,看來老朽才思枯竭,趕不上你們年輕人了。”他想了想,又說道,“我看,也無須過分講究,就作《天津橋南山中聯句》,你們意下如何呀?”

“李大人名震詩壇,還有我們說的啥麽?”韋執中一句話,又惹來大家的哈哈笑聲。

這時天色漸晚,收拾了殘羹亂杯,趁著天上隱隱現出的半輪月亮,一步一步下山去了。

李益雖然快六十的人了,卻還是那樣重情重義,認識了賈島,他仿佛找回了自己年輕時的感覺。到了城裏,他卻舍不得賈島回韓府,特意邀請賈島前往宅中留宿。

受到詩壇前輩這麽誠懇的邀請,賈島感激得不知怎麽著好,一臉喜悅地跟著他去了少尹私宅。當晚,他們談了許多話題,他們談詩賦,談科考,也談各人的現實和前途。最後,李益又誠心地告誡賈島:

“浪仙呀,你可以聽老朽一句實言,我覺得,韓愈韓大人雖然才高八鬥,名震文壇,可是他的那些所謂的剛正不阿,秉公執法的一係列優點,在我看來是不敢讓你去繼承了。”

賈島聽了不由一愣,不知他話裏的意思,暗自納悶:李前輩怎麽這麽說?

李益像給他的心頭鎖了一把鎖,隨即又送給他一把鑰匙,他接著說:

“作為他的人品,我們毋容置疑,韓大人絕對是值得眾人敬佩和頌揚的。可是,如果讓你效仿他的這些品質,去實現自己中舉謀職,報效大唐,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李前輩這麽說,學生越發不明白了?”賈島還是不解。

李益哈哈一笑,說:“浪仙賢侄,你還不知啊,如今的大唐已不同往昔了。現在,一切事務幾乎全靠人情,要先打通關節,憑韓大人的品性,他是不會低下頭去屈就某些人,而你若要科考,卻必須憑借所有人的幫助的。有些事,就要你親自拜謁官場名士,以求的他們的引薦才對啊!”

賈島一聽,李大人說的全是理,可是自己初考落第,在長安並無其他熟人,這又該怎麽辦呢。

他意識到李益言語之中的分量,